漫漫长夜。
阮云栖其实已经很久没能分得清楚白天黑夜了,直到谈暮清每个白天过来,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之事时,随意留下些只言片语。
他以为他再也逃不出去了,等到妖力复苏,他便得以让整个谈家陪葬,也算是报了这么久的仇。
可她说要带他出去看看。
他这样看着全家覆灭,又浑身妖力的药引,根本就是卑贱至极,不配幻想温暖的。
他觉得身上好冷。
身后的石壁很凉,身下的泥土也冷得刺骨。
阮云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只觉得头脑混沌,身边的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伸手摸去,旁边早已也变得一片冰凉。
他坐在那里两眼空空地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被扔下了。
一个在逃亡途中只会拖后腿的废物,这是他应得的。
谈暮清心中有事,很早就醒了过来。她来来回回四处探路,终于找到了能够出去的地方,心情很好地准备等着阮云栖体力恢复了就带着他走。
只是等到她回来,便看到阮云栖仿佛定在了原地,两眼之中一片虚无。
“你怎么了?没休息好吗?”她来到旁边俯下身子,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伸手刚摸到他的额头时,便觉得一片滚烫。
她抬手想要起身去拿药,却发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
很细微的动作,但拽得很紧。
阮云栖似乎是烧糊涂了,他仰着脸,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说:“别走。”
“……”
谈暮清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他这是误会了刚刚自己离开。她顺势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轻声解释:“我没有要走,刚刚只是去探路了。”
阮云栖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谈暮清妥协,干脆坐在了他的旁边,用另一只手把药拿了出来,然后一鼓作气地给他塞了进去。
或许是过于粗鲁的动作,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谈暮清已经回来了,阮云栖停顿了下,然后突兀地说:“我们现在就走吧。”
“你现在这样是走不了的。”
“我可以。”
“你现在身体很虚弱。”
“没事。”
“……”
由于争执不下,谈暮清直接卸力靠在石壁上,一时之间忘了昨日进这里之前受的伤,忍不住“嘶”的一声。
阮云栖终于回过神来,惊讶道:“你受伤了。”
“……对。”
不知是不是错觉,谈暮清竟然觉得在对方的眼睛不合时宜地亮了一下,而在看到他准备取血时,她及时制止了。
阮云栖愣了下,“喝下血,你的伤很快就好。”
谈暮清当初没有承认自己受伤,就是怕他这般。
见谈暮清没有接话,阮云栖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是有用的。”
“我知道。但是阮云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你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救别人,哪怕是我。”谈暮清叹了口气,干脆换了个话题,“我刚刚出去没有找到路口,来来回回走了几个时辰了,让我休息一下吧。”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阮云栖的脑子仍旧浑浑噩噩。
他又看了一眼谈暮清,没有松开刚刚捏住衣角的手,在药物的催使下又陷入了沉睡。
“我不会离开的。”
睡梦中,他听到谈暮清这样说。
-
阮云栖再次醒来时,谈暮清也还是比他醒得早,只是这次她没有去远处,看到他醒了过来又立刻伸手去测他的体温。
“烧终于退了。”谈暮清问道,“你感觉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阮云栖想起刚刚他逾矩之事,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还是没有找到出去的路吗?”
“找到了。”谈暮清笑了下,把他顺手拉了起来,“走吧。”
“你不是说……”
“骗你的。”怕他多想,谈暮清迅速又补充道,“不会把你扔下是真的,说好了要带你出去的。”
“……嗯。”
两人一路沿着谈暮清提前做好的标记往前走,等到墙壁炸开之际,在道路的尽头终于看到了排污口的门。
排污口被巨大但锈迹斑驳的铁栏封住,上面缠绕着不知何时留下的禁制符文。而在这栅栏外,隐约已经能够听到流水声。
谈暮清很清楚,这看起来唬人的符文其实早已失效,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腐蚀性极强的药水,一股气倒在了铁链处。瞬间,刺鼻的白烟冒起,锁链开始出现松动。
与此同时,从另一条道路赶来的守卫还在与钻入密道的小妖进行搏斗。身后传来的,是杜知远的声音。
“谈暮清,你最好现在就清醒过来!”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起跟来的姚风眠。
谈暮清觉得无语,干脆无视了他的话继续等着锁链完全断开。
杜知远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气到了,又一次提高声音警告道:“只要你把那什么肮脏药引留下,我可以在家主那里把你做的所有事情瞒下。”
谈暮清莞尔,轻描淡写地回:“我选择被追杀。”
“!!!”
锁链将断,她用力一踹,沉重的栅栏被踹开一道裂缝,冰冷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而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漆黑一片。
阮云栖有一瞬间的迟疑。那种对于深不可测的阴暗深渊,他本能地有些恐惧,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
谈暮清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斩钉截铁道:“跳下去!”
杜知远也随即赶了过来,两人一跃而下。千钧一发之际,姚风眠拉着他,冷静地说:“算了。”
杜知远猛地看向她,“你也疯了?”
“你们才是都疯了。”姚风眠抬眼,“你知道这个排污口之后是什么吗?”
杜知远稍微冷静了一下,“不知道。难不成你知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想搭上自己的命。”姚风眠淡淡地说,“我们先回去找人了解一下这个排污口,再让人从密道外找找水流方向。”
“那他们早就跑没影了!!”
“那又怎么样?”姚风眠反问,“我们接到的任务不是查他们的下落吗?谁告诉你需要把人带回去了?”
“……”杜知远被说得哑口无言,但还是觉得心中一股闷气无处抒发。
姚风眠看了一眼刚刚打斗而亡的守卫,在那妖物再次袭来之时,干脆利落地用银针把它们钉死在了石墙上。
-
谈暮清和阮云栖在跳下去的那一刻就被冰冷刺骨的湍急水流所包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无法辨别方向。
在阮云栖连续呛了几口水之后,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谈暮清努力在激流中稳住了身形,奋力地将人拉向了自己。
汹涌的暗河中,两个人被水流裹挟着,朝着下游冲去。
不知被冲了多久,水流终于不再湍急,他们也越来越靠近岸边。谈暮清用尽全力拉着已经脱力的阮云栖,挣扎着爬上了不远处的浅滩。
阮云栖被冻得浑身发抖,头被凉水刺激得阵阵发痛。他看向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谈暮清,眼神复杂。
竟然真的逃出来的,像是做梦一样。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空,慵懒地洒下温暖的光。
这是彻彻底底不需要猜测的白天。
阮云栖甚至觉得接触到阳光后,自己的皮肤有些被灼痛。
谈暮清拿出仅剩的一颗驱寒丹药,怕他身体太弱,风寒再次反复,把药给他递了过去。
她忍不住感慨:“咱们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阮云栖默默吞下丹药,“嗯”了一声,强迫自己不再去担忧未知的今后,只是想,如果哪天他的身体真的到了逼不得已伤害别人的地步,他也许会离她远一些。
谈暮清也坐在他的身边打算暂且喘口气,再为接下来的事情做打算。
“前面不远处应该是有村庄。”阮云栖突然开口,“这边的水带着些皂角味,往不远处水流转弯地看也能看到像捣衣石的东西,而浅滩后方的坡起处也能隐约看到炊烟。既然生火洗衣,多半是常住,所以多半会有村庄。”
谈暮清听罢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阮云栖说这么多的话,而且有条有理,分析得头头是道。被关了那么久,他能够这么快在出来之后调整好心情并且真的在为之后做打算,着实是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
察觉到她过于赤/裸的目光,又没有听到回应,阮云栖略有些紧张地避开了她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谈暮清轻笑出声,含糊道,“只是觉得,能够把你带出来真的是太好了。”
“……”
阮云栖想,他才应该说这句话才对。无论是遇到她,还是跟她一起逃出来,真的是从前从未奢求过的。
心底有什么在悄然窜动,他不敢仔细去想。
谈暮清站起身来伸出手,“走吧,赶在太阳下山之前找个好心人家收留我们。”
“……真的会有吗?”
“当然了。”
“……”
谈暮清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早就了解到了,前面的村庄叫做石滩村,就连暂时停留的地方她也都找好了。
走到村子不远处时,她有些惊喜地说:“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村子!”
阮云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直白的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