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石滩村暂且安定了下来。白天,谈暮清出去采买些为阮云栖补身体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对方也已经睡下。
房间比较大,昨日刚来之时她便在里面又加了一个简易的床铺,为的就是防止发生什么意外。
窗外冷风瑟瑟,吹得本就有些老旧的窗户发出剧烈的响动。
谈暮清在把东西放好后微微蹙眉,起身将窗户关上,又拿来其他的木棍和油纸堵了赌,呼啸声很快被隔绝在了外面。
回去坐下之前,她瞥见已经睡下的阮云栖似乎抖了一下。
她去把屋内的炭火烧得更旺了,顺便俯身帮他掖了掖被子。
淡淡的清香侵入鼻腔,阮云栖的睫毛在她靠近时轻轻颤抖了下,在被子内的手也不经意地蜷缩了起来。
这些天以来,她从未主动提及过取血之事,原本他认为的利用价值也在这几天中变得不那么重要,他甚至心底隐隐有几分恐慌。
他找不到自己还能生活在这里的理由。
谈暮清坐回到圆桌前,揉了揉眉头,继续研究接下来的报仇计划。突兀的鸟叫声在门外响起,她愣了一瞬,大概猜到了是谁在外面。
与此同时,原本一直闭着眼的阮云栖也蓦地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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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月凉如水,寒风瑟瑟,摇曳的树枝在风略过时发出怪叫,谈暮清果然看到了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姚风眠,忍不住夸赞道:“你的追踪术也太厉害了。”
姚风眠没有隐瞒的意思,点头道:“我觉得你从受伤回来就变得有些奇怪,好奇心让我查了查,发现你应该是被家里……”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要怎么措辞。
谈暮清莞尔一笑,慢悠悠地帮她说下去:“对,就是被他们背叛放弃了。”
姚风眠见她面色如常,继续说:“你日日往地牢里跑,我便知道,以你的性格不会就这么忍下去。那天去地牢取血时,我便也暗中观察了下地牢内部,又找人打听了下具体的细节。所以,如果我要从那里逃走的话,我会选择排污口。”
谈暮清由衷地觉得,姚风眠真的心太细了,还好自己没有选择与她为敌。
“整日在家里被人盯着动向,所以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吧。不过……”姚风眠微微蹙眉,不确定地问,“你把药引带走是打算占为己有吗?”
烛光微弱地摆动着,阮云栖站在门前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摩擦,讳莫如深地透过缝隙看着外面。
“我需要有人帮我,而谈家上上下下我不知谁会背叛我。”谈暮清认真地回,“阮云栖被谈家折磨已久,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姚风眠在听到“阮云栖”这个名字时有些恍惚,如今能够这样自然地叫出他名字的人,恐怕也只有谈暮清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下,意味不明地说:“你这选人的标准还真是别具一格,跟以前一样。”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起,谈暮清这个人似乎向来如此。
从小她就只会向她看得上的人伸手,哪怕是姚风眠这个从小被称为“怪人”,被所有人排挤在外的人。
可也就是因为谈暮清的不一样,年少时的她才得以在“庇护”下不顾他人的眼光,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们的关系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十分亲密,但姚风眠始终觉得,哪怕是选择中立,她也是会倾斜向谈暮清的。
谈暮清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有些黯淡的月亮,又问:“所以你半夜来找我是为何事?总不能是来跟我叙旧的吧?”
姚风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问:“你是已经准备好要和谈家为敌了吗?”
“是谈家早就与我为敌。”
“那杜知远呢?”姚风眠想了想之前杜知远发疯的样子,有些不确定地说,“他……很担心你。”
“……”谈暮清无奈,“我以为你很聪明的。”
姚风眠有些懵,“什么?”
“他只是难以接受我脱离他的掌控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喜欢。”谈暮清摊手,“而我最讨厌被掌控。”
姚风眠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我其实很羡慕你,可以有不顾一切的离开勇气。”
谈暮清知道,姚风眠其实在谈家过得也没有那么舒服。在她接手百草庐时,就不被所有人看好,还是原主力排众议把她送上那个位置的。
她定定地说:“你也可以的。”
姚风眠轻轻笑了,“你在这里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过……”
“既然我能够找到这里来,其他人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谈暮清相信她所说的话,但是还有一点,她需要对方的帮忙。
在姚风眠离开之前,她靠近附耳对她嘱咐了些什么。姚风眠虽然不解,但也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姚风眠最后留下的一句是:“药引……阮云栖的身体其实除了取血造成的虚弱,还有其他的异样。虽然我没能研究出来,但你还是需得小心。”
谈暮清漫不经心地应了下来,看着对方隐入夜色中。
她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看到门前的那道身影终于离开,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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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云栖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以为姚风眠是奉命来杀他们的,却发现对方似乎只是为了跟谈暮清闲聊说几句话。
那种并未直接挑明说出自己的作用只是供血,反而是被当做了一个人对待,在谈暮清说着两人的共同目标时,他久违地觉得心底一阵酥酥麻麻。
他并不在乎其他人对他造成的那些伤害,或者说是早已习惯。但每次谈暮清叫着他的名字,不是像对待工具一样时,他还是忍不住为此动容。
阮云栖不可抑制地想起,在阮家覆灭时,他被所有人指着说是灾星,是孽种。
浮光掠影般,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个指责他,辱骂他,甚至是殴打他的人。那些人或许与他素不相识,又或许曾经与他关系甚好,但无一例外,他们嘴里带着的只有咒骂。
那时他蜷缩在角落里只想去死。
后来,是冰冷的脸带着冰冷的器具,重复着冰冷的取血任务。
他早已失去了“人”的身份。
她对他“有所图”,对他来讲是一种安心,让他知道自己至少还有用处,他还存在着利用价值。
他渴望她对他的索取更多,只有这样,那种强烈的“活着”的感觉才更鲜明。
他在谈暮清推门进来时,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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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暮清需要姚风眠帮忙的是,过几天如果杜知远还没有找到这里的话,就把他们住的地方告诉他。
她和阮云栖的关系是比之前在地牢里近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她需要外界的助力再推他一把。
眼下她已经在这几天布置好之后的事情,也忙前忙后地给家族的旁支找了些许麻烦,所以只差杜知远的刺激了。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杜知远也如愿找到了这里。
夜里气温骤降,谈暮清还未回来,但因为前两天发觉阮云栖特别怕冷,离开前便提前把自己的斗篷留给了阮云栖。
“砰”的一声后,门被毫不留情地踹开,阮云栖立刻意识到回来的人并不是谈暮清。还未起身之际,他便看清楚了来人正是一脸嫌恶的杜知远。
杜知远走了进来,嫌恶地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在看到房间里竟然还有一张床时,脸色便变得更加幽深。他冷着脸把那些摆得整齐的凳子踢倒,最终走到了阮云栖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冷笑道:“你还果真是藏在了这里。”
阮云栖抬眼,同样冷淡地看向杜知远。
他处处都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精致,那张昳丽的脸上,眼神不带任何的温度,满满都是上位者的姿态。
“你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治病的药引珍宝,但在我这里可不是。”杜知远根本不给阮云栖反应的时间,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提起,恶劣地笑起来,幽幽地说,“你也很想要解脱吧?”
强烈的窒息感让阮云栖的意识有些不清,他从枕下拿起谈暮清留给他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往杜知远的手上插了进去。
鲜血止不住地流出,杜知远还未来得及为了此事发火,就看到了床上静静躺在那里的熟悉的斗篷。
月白色的斗篷在夜色的映衬下,细腻的纹理在闪烁。
杜知远内心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这件斗篷,是我买给她的!”他怒气冲冲地把衣服扔到地上,觉得自己被玷污了一般,狠狠地踢到了一旁。
听到门口的细微动静时,阮云栖原本想要再去补刀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垂下眼,手也不再用力,开始任由杜知远气得发疯。
杜知远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力,鲜血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阮云栖的脸已经开始变得青紫。
“杜知远你够了没有?”
谈暮清急匆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按在墙上几乎断气的阮云栖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