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如棋局,天圆如锅盖。
这句话作为亿万年前人们对世界的认知,显得主观又狭隘。但用来描述现如今的C-1区,恰如其分。
人造穹顶如高拱顶餐炉盖,将整个C-1区罩在里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沙、辐射尘以及无孔不入的绝望气息。穹顶内部自动模拟蓝天流云晚霞,苍白刺目的阳光经穹顶散射,也变得柔和明媚。
穹顶之下,帅士象车各占重要主位,其余规划齐整严苛,如同棋盘上一个个的小方格。
一切显得那么真实美好,以至于穹顶下很多人都忘记了世界的原貌,以为生活本就如此美好。
但从外界看,就变了一副样子。
项蘅站在厚重的、泛着冷灰色金属光泽的穹顶入口,等待驻守军查验身份放行。
特别通行证专证专用,说要去钱家,就不能在其他地方停驻。
验证通过后,驻守军派“飞的”直接送项蘅一行人前往钱家本宅。
项蘅不是第一次来C-1区,却是第一次来钱家本宅。
一座通体由月白色顶级合成晶石雕筑而成的庞然大物,巨大的对称穹顶如同倒扣的玉碗,莹润无暇,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
穿过拱门回廊,一条活水镜渠环绕主宅蜿蜒流淌。渠水并非普通水源,而是经过多重分子过滤、添加微量荧光矿物质的泉水,在恒定流速下呈现宝石般的碧蓝色。水道以纯金勾边,点缀栩栩如生的莲花浮雕。
穿过镜渠,进入一片四季恒春花园,这里移植或基因编辑了外界早已灭绝的奇花异草。蓝玫瑰成片怒放,铃兰垂首吐露,粉蓝白紫各色落新妇郁郁葱葱,团簇成陆地云霭。
花园中点缀着精巧的凉亭和喷泉,项蘅几人就被安置在一座小亭子下,管家进入主宅禀报主人,获得允许才能让她们进入。
整天在辐射粒子尘中打滚的人哪见过这场景,项蘅也不禁看得出神。
偏偏有人与众不同,“姐,咱们不是来抓人的吗?还这么客气在外面等着?那人不早跑了!”金蜗趴在项蘅耳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项蘅回头看他一眼,“弟啊,硬闯世家本宅,那咱们就不是来抓人的,该倒过来被抓进联盟监狱了。”视线迅速掠过身后同行的几人,“放心,姐心里有数。”
一行六人,除她和金蜗外,剩下四个中两个毫不掩饰惊艳和向往,一个紧咬后牙面露不屑,似乎对世家骄奢淫逸的生活十分不满。还有一个手指无意识蜷缩,视线迅速掠过花园深处的大门,想看不敢看的样子,似乎在竭力避免泄露真实情绪。
项蘅想起走前何处的交代,“这趟你们大概率是抓不到钱奔的,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你的眼睛。”
“眼睛?”
“对,观察。观察一路上见到的人,包括和你同行的人。”
“这也是主任的意思。”
项蘅咬着嘴唇内侧一点软肉,似乎明白了秦主任和何处这次公开对线的意图。
钱家主宅内,钱二夫人靠坐在那张堪称艺术品的沙发上,靠背顶端镶嵌着一圈鸽卵大小的血钻,在她头顶一周熠熠生光,犹如众星拱月。
她斜倚着,丝质长裙光滑如瀑流光溢彩,长卷发慵懒堆在肩头,赤脚搭在银狐绒地毯上,姿态闲散却带着骨子里的矜贵。唇红齿白、眉黑颊粉,不用多余的粉饰,她坐在那里,就是光彩本身。
此刻,她面前正悬浮着一片一米见方近乎透明的菱形光屏,边缘流淌着细微的金色光纹。薄片中央,幽蓝色的光粒汇聚凝结,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她的通话对象,钟家当家人,钟洪峰先生。
“钱奔做事不干净,留着也没大用,干脆这次丢出去眼不见为净。”男人语带轻蔑。
钱二夫人微微侧着头,一手优雅地支着下颌,静静端详着沙发旁一株高达三米、在特制水晶维生缸中轻曳地活体蓝血珊瑚树,仿佛她全部的兴趣和注意都在那儿。
钟洪峰瞥见半截珊瑚树,散发的幽幽荧光在钱二夫人美艳的侧脸上镀上一层神秘光晕。
他看得有些呆滞住了。
“唉,阿峰啊……”她的声音透过全息视频通话传到男人耳边,带着一丝慵懒沙哑。那声线仿佛被精心调校过,每一个音节都如陈年美酒,醇厚醉人。
美人叹息,更有无尽魔力。
“钱家本家人,是我一个钱二夫人能随便交出去的吗?”恰到好处的哀怨,让人心生怜惜又不敢随意冒犯。
钟洪峰若有所思,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看来你在钱家颇受桎梏,那是要为了夫家,力保钱奔了?”
“啧,”夫人秀眉微拧,“钱奔在哪、找不找得到、找到是死是活,是钱家的事。他效忠本家,与我何干?”
一语惊醒梦中人。
钟洪峰猝然抬头,眼里精光迸射。是啊,钱奔效忠的是钱家,而钱家现在的话事人钱二那个蠢货,做出多贪婪低智的事都不足为奇,遇事急忙灭口消灾,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临近‘诞生日’,任何失误都可能产生无法承受的代价。我们呕心沥血准备了这么多年,不能有任何差池。”钟洪峰企图用严肃的话题强行挽尊,遮掩自己刚才被打乱阵脚的丢脸。
“珈珈,当年你愿意选择与我合作,我非常感动。但如果早知道被你选作继承令堂遗愿的联手对象,就会失去与你共度余生的机会,我……”他突然换上一副语重心长情意绵绵的表情,“我想我不会接手这个成为救世主的重任。”
夫人目光一滞,似乎也受到了触动,嘴角挂着牵强的笑,垂下泛红的眼眶。
“钱奔一事我会处理好,别担心。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诞生日’,那是令堂毕生的心血。”
通话即将结束,钟洪峰的身影出现裂隙,从下开始飘散成幽蓝光点。“这条裙子很衬你,今天真美。”
夫人露出温婉的笑意,直到菱形光屏的最后一丝光茫隐没于空气,她脸上的表情如同被一键擦除的虚拟投影,细微的愁绪、勉强的笑容、微红的眼眶、为目标坚定的眼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冰冷,眼底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洛希。”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没了那股撩人的沙哑,只剩下清晰冷硬的指令。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如同无声的幽灵,从巨大珊瑚树后的阴影里滑出。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月白色制服,腰间掐出内收的弧度。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低眉顺眼,乖巧轻捷地走到夫人面前。手捧一个乌木托盘微微躬身,“夫人,灵伦中心的人来了。”
托盘里整齐叠放着一套衣服,面料是柔和的珍珠灰,款式大气简约,透着一股内敛庄重,适合会客。
夫人站起身,赤脚踩上冰凉光洁的晶石地面,毫无预兆地抬手抓住身上那件丝质长裙,指尖用力。
嗤啦——
价值连城的裙子被她干脆利落地从身上撤下,变成一条无用的废布。丝帛破裂的声音在静谧奢华的大厅里格外刺耳,莹润如玉的肩背手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她却毫不在意,动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厉。
拿起托盘上的套装穿上,她将那团揉皱却依旧光泽闪耀的破布扔给洛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拿去烧了,不要让我再看见它。”
洛希的头埋得更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疑问,仿佛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花园中,两鬓斑白的老管家姗姗来迟,对项蘅点头致意。“项组长久等,我们夫人请您进去。”
几人正要跟上,被老管家微笑打断,“我们夫人只见项组长,男士们请原地等候。”
项蘅给队友们一个眼神示意没事,世家对于一些利益规矩十分在意,如果本宅只有夫人在,不允许男性来访者进入很常见。
跟着老管家走过花园小径,主宅大门应声而开。
“项蘅组长,C-1与外界交通不便,远道而来辛苦了,进来坐吧。”夫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等在大门口,见到项蘅便大方打招呼。
项蘅与她短暂握手,“夫人客气,我此次是奉灵伦……”
“不急。我们坐下慢慢聊。”夫人挥手示意管家退下,带着项蘅缓步向里间会客厅走去。
短短两句话,让项蘅对这位钱二夫人有了大概的认识。精明强干、稳如泰山。
穿过长长的回廊,两人间气氛沉闷。项蘅表现出有要紧事在身的焦急,“夫人,我们这次是奉命来调查钱奔与近期一起恶性灵能污染事件及疑似谋杀案的关联,并希望带他回去协助调查。事情紧急请您理解,能否尽快找出钱奔下落?”
钱二夫人脚步一顿,“灵能污染?谋杀?这么严重……”项蘅没提灵能走私,她也就像毫不知情,“洛希,去找这个钱奔在做什么,让警卫直接拿人过来。”
项蘅全身肌肉一颤,不知什么时候,她们身后跟上了个白色幽灵般的男人。
“是。”幽灵又乖巧地飘走了。
来到会客室坐定,钱二夫人亲自端上茶水,项蘅将案件斟酌着透露了一些信息,夫人姿态闲适,仿佛在听一件事不关己的琐事。
等项蘅说完,她才慢条斯理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轻轻一点。“钱奔啊……项组长实不相瞒,自从钱家大哥几年前过世,我先生继承家业,钱奔仗着和先生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行事颇为乖张,时常无所顾忌,我还真没法保证能让您带走他。”
项蘅听得皱眉,不为任务可能无法完成。而是听出了钱二夫人话里对丈夫的维护和划清责任。
她怎么说也是霍家大小姐,霍家掌权人唯一的妹妹,怎么就对一个扶不上墙还一屁股烂事的丈夫如此忠诚。钱家老二的风流韵事和重重恶行,身处E-4区的她都有所耳闻,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怎么那么能忍。
霍珈却像没看到项蘅眼中的恨铁不成钢和同情,“钱家世代恪守联盟法度,对危害公共安全的行径深恶痛绝。若钱奔真与那些案件有关,族规家法也绝不会轻饶。”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人恐怕交不出,但还要站在正义的高位,表明对于犯罪的谴责。
但要是都能用家法解决,还要联盟法律干什么?
霍珈却像有读心术般,把项蘅所思所想一眼看穿。“联盟律法固然至上,但世家内部事务,也需遵循一些古老的规矩和流程。贸然抓人,恐怕会伤及世家颜面。有些话不该摆上台面,但我想项组长也清楚,世家的脸面,就是联盟的安全。嗯?”
压迫与威胁顺着钱二夫人上挑的语调倾泻而出,项蘅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被这理直气壮压制得鼻头一酸,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无力感。她尽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但任务完不成,我也很难交代。”
霍珈闻言,红唇弯起一个了然于胸的弧度,那笑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她轻轻拍了拍项蘅的手背,“自然不会让项组长和诸位队员空手而归。钱家我管不了,但我霍珈,必然会给中心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