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芒刚和铜枭大汗淋漓地从训练室走出来,就听说特勤处炸了锅——
项蘅回来了。
还真把钱家人抓了回来。
穿过50米的走廊,夏芒一共听到这么几个版本。
特勤处一位小姑娘说,项蘅姐任务完成,把钱家那个人抓回来送去审问。
技术处一小哥感慨项姐牛掰,不仅抓到了嫌犯,好像还抓回个钱家负责人。
另一人拍着小哥的手臂说不是不是,好像出麻烦了,项姐抓人钱家不乐意,来人找主任问责了……
夏芒铜枭相顾无言,觉得再听下去可能还有更多版本,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然而,当事人正在主任办公室如坐针毡。
她是把人抓回来了,但抓的不是钱奔,而是钱家现任家主的夫人——霍珈。
准确地说,并不是她主动要抓。
俩人喝茶间,洛希回来报告。钱奔近期一直在外跑矿场忙生意,很少回本家住。最近一次回来是三天前,但待了半天就匆忙离开,至今未归,家人也联系不上。
换句话说,钱奔失踪了。
但钱二夫人说了,必然会给中心一个交代。于是就主动伸出双手,让项蘅把她拷回中心问话。
坦率讲,项蘅是没这个胆量的。不是平民对于世家子女的望而生畏,而是她的每个行为都可能影响中心和世家间微妙的平衡。要是世家以她抓了钱夫人发难,秦主任和中心都会很难办。
最终她也没给钱夫人带上电子手铐,六人小队以押运的队形将钱夫人围在中心,说不准是看押还是保护更多,带上了回程。
她本来还在忐忑怎么解释把钱夫人带回来的事,没想到推门走进主任办公室时,秦羽双抬眼一看,只是淡淡说一句:“小珈来了。”
仿佛知道她会来,正在等她来。
“双姐,好久不见。”霍珈上前和她礼节性拥抱,“上次见面还是你让我帮你用世家身份申请联盟高额贷款,你是不知道办你这一单的联盟银行小职员多开心,天大的业绩啊!就是后面年终贷款一直收不回来,这都三四年了,人家小姑娘头发都掉了一半!”
项蘅在一旁瑟瑟发抖。天啊杀了她吧!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请回这么个大神,还要听她爆料上司的“丑闻”。
好在秦羽双没有继续留她吃瓜的打算,及时让她出去了。
面对霍珈,秦羽双没有像项蘅那样有所保留,而是将枫塘镇灵异场事件和钱家走私灵能矿、陷害灭口普通人的细节证据和盘托出。
霍珈一言不发,像个安静的聆听者。
秦羽双说完后,办公室内安静了很久。
还是霍珈的一声叹息打破这无声的对峙,她和秦羽双妹妹同岁,此时却像久经风霜看破世事的老人看着一个初出茅庐的理想主义者。
“几大家族背后哪个没有点不能见光的事情,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吗?”
秦羽双看着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怀念惋惜,有陌生疏离。
“钱,是让人热血沸腾却要表面装作毫不在意的东西,好像这样才是境界、才有格局。钱家同样处于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他们艳羡钱家的财富,却又鄙夷钱家只有财路。钱家做的事有错吗?有,但跟其他几家相比,不值一提。”
“我记得上学时,你心气很高,做什么都要争第一。怎么现在,要跟人比烂了?”如果不是话难听得太直白,秦羽双淡然的语气根本听不出其中的怒意。
“哈哈,”霍珈不以为意,甚至顺着秦羽双的话说:“烂也要争个第一。”
秦羽双深吸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似乎想与她拉开距离。
霍珈却倾身向前紧追不舍,凑在秦羽双脸侧,用耳语的音量说:“我给你一个放钱家一马的理由,对你绝对有益……”
项蘅关上主任办公室门时,长长疏了口气。
自由的味道!
刚一转身,一个高挑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堵在面前。惊呼还没出口,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了回去,何琼瑰揽着她向办公室去,走时还回头深深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
“说说这次任务的结果。”关上门后,何琼瑰问。
“钱奔没……”
“我说的不是这个。”何琼瑰无情打断。
项蘅哽住,知道何处这是问她作为“眼睛”,观察到了什么。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讲述一路所见,生怕哪一句话不够客观,影响何处对同事的评判。
“行我知道了。不要焦虑不要担心,要时刻记住你的情绪很容易影响周围的人。”
项蘅低下头。
“来的是钱家什么人?”
“钱夫人。”
“霍珈?”何琼瑰冰山般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权力和利益的棋盘上,主动送上门的棋子往往比那些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更难对付。
霍珈不是来求饶的,她是来下棋的。
加上秦羽双和霍家的那点旧闻……
何琼瑰冷笑一声,显得有些嘲讽。“看来这次,又要不了了之了呢……”
会吗?
秦羽双,能不能别让我们太失望?
夜幕降临,夏芒结束医学会的治疗回到宿舍公寓。
路上听到特勤处有人在议论,秦主任对于枫塘镇矿渣残害民众一事,只是让全联盟范围继续搜捕钱奔。
有时候宣布调查,就已经是事情的结果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如同潮湿的苔藓悄然爬上心头。
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受害者感到锥心刺骨的愤怒?谈不上。她不是救世主,没有维护世界正义的激情,甚至自己的过去都说不清道不明,未来更是不知道通向哪里,说不定哪天出任务也就成了灵异场中的一员。
她只想弄清自己未知的、找到自己遗失的,生存目标只有活着。别人的苦难,她同情,但也仅止于同情。过多的共情,在这个世界是奢侈品,甚至是负担。
但这份暗示不了了之的结果,却像一粒细小的沙砾,硌在认知的某个角落。
她甩甩头,登上最后一级楼梯,正要开门,余光却瞥见隔壁一直空置的房间,此刻房门正虚掩着。
有人搬来了?
几乎同时,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着月白色修身制服的清俊青年,正搬着一个装满杂物的箱子走出来。他动作轻悄无声,仿佛箱子没有重量。
青年也注意到夏芒,将箱子放在门口后礼貌颔首,说:“您好,经秦主任批准,我们在这里借住一晚。夫人不喜欢屋里出现这些东西,我暂时清理出来,明天离开前会恢复原位。”
年轻夫妻借助灵伦中心员工宿舍?
夏芒本想打个招呼就进屋,但青年身上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灵能,不是灵能者使用异能时水波纹漾开的灵能波动,不像灵体身上暴虐不规则的灵能波幅。而像是……他整个人外面罩着一层绝对稳定的灵能保护壳。这种特质,夏芒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赤牙甚至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吸力”,仿佛本能地被那稳定的能量源吸引。
“洛希,你在和谁讲话?”
清灵悦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随着“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光彩照人的身影出现,推开大门斜倚在门框上。
看见贵气逼人的夫人,和夫人出现后就垂首恭敬站在一边的青年,夏芒知道自己想错了。
“晚上好,”夫人懒散开口,比白天少了几分刻意,多了些真实的倦怠。“我是霍珈,今天来拜访你们秦主任,好久不见就不由自主多聊了几句。时间太晚赶不回去,在这借住一晚。打扰了,亲爱的邻居。”
C-1区实行宵禁和夜间通行管制,虽然霍珈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但她并不愿苛待自己深夜奔波。
而洛希之所以出现在这,是霍珈被带走后,他也收拾行囊立即动身,自行来到E-4区。无法进入灵伦中心,他就在基地大门口等候。夫人在哪他在哪,就像出场设定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霍珈的名字夏芒并不陌生,听各路同事谈论了一下午,没想到这尊大神转眼就被“供奉”在了自己隔壁。
夏芒对她轻轻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晚上好,霍小姐。我叫夏芒。”
谁也没想到,向来八面玲珑的钱二夫人,竟会因为一个称呼愣住。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抿起招牌式笑容,“要进来坐坐吗?我们可以参观一下彼此短暂的家。”
看了隔壁夏芒才知道,一栋公寓里也不都是她蜗居的那种小单间。比如隔壁就是三室一厅精装奢华套间,打扫的纤尘不染,尽管只住一夜,价值不菲的床品,气味独特的香薰,甚至霍珈爱不释手的杯具,都被洛希安置在她习惯的位置。
相比之下,夏芒的房间一打开,只有一股闷了一天的浊气,出门时换下的睡衣随意搭在椅背上,皱皱的被子也随意堆着。
看得出来霍珈不是很想走进这样的地方,她半倚在门口,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看夏芒来来回回不太情愿地把各种杂物收起来。
“这房子真……”
真小,真乱,真让人看不上?
“真有生活气息。”
低头叠衣服的夏芒眉梢一挑,这霍大小姐的风格怎么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谢谢。”
夏芒侧脸的角度像某种开关,触发了霍珈一段无关紧要的模糊记忆。她无声“啊”了一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夏……芒?我好像见过你。”
“你要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