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什么?
又一个打哑谜的。
夏芒在心里翻个白眼,她总遇上些说话说半截的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甚至有点习惯了。
所以回头看见霍珈款款离开的背影,她一点不意外。
霍珈见过自己,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她要自己小心……小心谁?小心什么?这句提醒是她知道自己某些秘密的威胁,还是知道自己身上将会发生什么的善意提醒?
纵使心中千头万绪,最后也只化成一句不动神色的“哦,谢谢。”
回到房间,洛希轻轻关上房门。
“您怎么不接受秦总的邀请,去她哪里住呢?这里还是太简陋了,床垫不够柔软,空气也不够洁净,我担心您会过敏。”
“哪有那么娇贵。”霍珈嗤笑一声,“要是羽双姐家里有个专门收集存放我们几家把柄的小黑屋,我去的话还得提前把不适合的东西收起来,何必给人添麻烦。而且,说不定我不请自来,已经给人家添了麻烦。”
洛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半跪在床边帮霍珈按揉小腿。
其实霍珈这话只说中了一半。
秦羽双是个把办公室当家的人,虽然宿舍区有分配的独栋住所,但她一年到头也回去不了两次,更谈不上在家开辟一间密室。
但秦羽双现在确实遇上点麻烦。
准确来说不止一点,而是两点。
秦羽双的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秦羽双、何琼瑰正襟危坐,面前巨大的全息光屏上,钟洪峰身穿笔挺的深蓝色联盟高级官员制服,肩章上的星徽熠熠生光,以联盟最高议会常务委员的身份与灵伦中心会见,神情肃穆如同审判席上的法官。
“……枫塘镇事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深远,已严重动摇民众对联盟治理能力的信心。钱二领导下的钱家作为涉事方,难辞其咎!灵伦中心作为联盟直属机构,肩负守护民众安全、维护灵能秩序的重任,在此事上必须立场鲜明,行动果断!”
钟洪峰义正言辞、字字铿锵,仿佛光明的使者正义的化身,同时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秦主任,我代表联盟最高议会,要求灵伦中心立即对钱家展开最全面、最深入的调查!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其在钱家地位如何、关系网怎样,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姑息纵容!这是命令,也是联盟的意志!”说着,钟洪峰的目光若有似无投降何琼瑰,露出些许赞许之色。
何琼瑰配合地微弯嘴角。
通话结束光屏熄灭,钟洪峰的表情被定格在看向何琼瑰露出欣慰和安抚神色的画面,就差在脸上写个“继续加油”。
至于加什么油……何琼瑰解开最上面的纽扣,拉松衣领,一股被尾气喷脸的恶心。
“呵,钟总这个反应让我很尴尬啊,后面要跟你汇报的事都像是给自己打掩护了。”
秦羽双靠坐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没理会何琼瑰的阴阳怪气。钟洪峰的严查令,裹挟着联盟最高意志的外衣,气势汹汹,杀意凛然。
但钟家的杀意,怎么可能是为了“正义”或所谓“民众信心”。
霍珈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钱二这个人,愚蠢又贪婪。酒肉朋友多,得罪的人也不少,留下的把柄多,想除掉也不难。”
“但难的是,谁动这个手。姐姐,你愿意做别人的刀吗?”
钟家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反常态,把铡刀悬在了钱家头上,是想借刀杀人吧?
“钱只是最基础的资源,要用钱做什么,才是问题的关键。”
钟洪峰的问责直指钱家目前的掌权人钱二,钱家这个庞然大物想要一击毙命不现实,但换个掌控人还是很有操作空间。
钟洪峰想操纵钱家!利用这次“公义”的机会,清除异己,巩固钟家霸权。
想明白这点,秦羽双心中咯噔一跳。
钟家急需庞大的财力资源,甚至钱家掌握的核心灵能科技,仅仅是世家倾轧吗?他拿到想要的东西是要做什么呢?
“所以你想我怎么做?让你们各自发育相互制衡,好过让钟家坐收渔翁之利一家独大,是吗?”她当时这样问霍珈。
“啧,”霍珈眯眼抿唇,露出个不赞成的微笑,俏皮拍怕秦羽双的手背,“姐姐,太悲观啦!我是来请您做黄雀的。”
“黄雀?”
“是啊,钟家想做螳螂,那我钱家就做这个蝉也没什么。姐姐放心,螳螂眼里只有蝉,他脑后没长眼睛,成败与否也只能怨蝉,看不见身后的大黄雀。”
“我只是想给枫塘镇枉死和幸存的人一个交代。”受害人却被从事件中完全抹去,剩下的只有世家斗法。
“呵,”霍珈笑得不屑一顾,“姐姐啊,是不是待在污浊的环境里,有利于保持心理永远天真纯净?”
她从沙发上站起,用睥睨的目光看向秦羽双,“很快你就会发现,第一,那些人不需要交代。第二,钟家比你更加心急。”
“说实话,我现在甚至有些理解你了。”何琼瑰悠悠开口,秦羽双已经发呆放空很久,这很不像她。
“你还想听我们之前清查的结果,和项蘅一路观察到的情况吗?”
何琼瑰对于钟洪峰的表现感到心凉。她与世家根本没有任何交集,钟洪峰却突然用“自己人”的眼光打量她,还表现得那么明显刻意。
这只有一种解释,钟洪峰知道了她和秦羽双的公开争执,而她坚定站在钱家的对立面。并借此机会,向秦羽双传达出一种她和钟家关系匪浅的暗示。
会议内容可不像八卦一样可以随意传播,中心里有世家的眼睛,并且就在那天的会议室里。
秦羽双摆摆手,“说吧,被钟洪峰那种拙劣的演技牵着鼻子走,那还真是白活了。就差把你是他的内应眼线写在脸上,太浮夸。而且人最忌讳的就是演人设,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他什么德行,拿着段别人写的稿子,无论内容多正义正确,让他展现出来都不伦不类的。”
何琼瑰喉头一滚,秦羽双很少一次说这么长一串话,可见被钟洪峰恶心得不轻。
中心有世家的人不奇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灵能者又不是被植入什么忠诚系统,秦羽双甚至将这视作一种默认的规则微妙的平衡,毕竟中心也有秘密特工潜行在联盟各个角落。
这作为一种让彼此放心的平衡手段,可以。但如果有人想借此把手伸进灵伦中心,那身体回不回去凭本事,越界的手必须留下。
两人核对着调查结果和近期线索,最终确定下三个名字。
“你去处理,新研发的设备和药物,也让我们的‘同事’体验一下,否则他们不知道大家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有中心的今天。”
说这话时,秦羽双没有任何表情。那种孤高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竟和霍珈有一瞬间的重合。
这就是世家子女的难以掩盖的共同点吗?
何琼瑰忽然不再执著于秦羽双的态度。
各循良心各凭本事,至于是背道而驰还是殊途同归,无所谓。这不是人力可及,她也不相信秦羽双真能摒弃世家背景带来的一些影响和塑造,站上普通人的立场。
厚重的大门阖上,办公室重新只剩秦羽双一人。
她没有立刻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轨迹,钟洪峰虚伪的正义嘴脸和霍珈慵懒却字字珠玑的话语仍在脑海中交锋。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到那个占据整面墙的巨大书架前,手指在几本厚重大部头的书脊上按特定顺序轻按,像弹钢琴般。
伴随微不可闻的机括运转声,书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通道。
通道内壁是吸光的哑黑材质,只有脚下一条感应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秦羽双侧身走进通道,进入墙内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内陈设简单,中央一把椅子,一侧墙壁是蜂巢般密集的加密保险柜,另外几面墙……看起来则有些令人窒息。
墙壁被彻底改造成了一块巨大的、不断动态演化的信息板。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照片、剪报、手写笔记、数据图谱……各种资料线索被不同颜色的细线连接,彼此缠绕覆盖,形成一张深不见底的蛛网。
秦羽双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照片,准确来说,一张照片,一张速写。
照片是夏芒入职档案照,年轻、警惕,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失忆的茫然和不易察觉的锐利。
而速写……年代久远,纸张已有些卷边。那是十多年前,根据江明野的描述建模调整绘制出的,女人神情冷漠,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性和深邃的智慧。看起来更成熟,也更凌冽。
秦羽双将两张照片并排粘在墙面上,灯光下,两张面孔相似百分之八九十,就连那点藏在骨子里的倔强都惊人相似。但又让人一眼能看出,这是两个人。
秦羽双指尖在两张照片上游走,最后用红笔在速写的空白处写下一个——Alpha0。
“夏芒……”秦羽双低语,“你究竟是谁?”
是破开这重重迷雾的钥匙?还是被精心包装好送来等待引爆的炸药?
继续沿着墙走,多年来收集的线索掌握的内幕在眼前闪过,钱钟宋霍家都在,甚至还有秦家。
她将文件袋中厚厚一沓文件抽出反复翻看,最终不确定地在钟家下面写下一个E-5。
咚咚咚——
外面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秦羽双像机警的猫猛然转头,迅速离开密室将书架恢复原位。
“进来。”
项蘅手捧一块电子信号屏走到办公桌前,“主任,E-4区东北方向约1300海里处收到不明电磁通讯信号,内容尚未解析,但那里距离N-3环境断裂带非常近。”说着将电子屏放在秦羽双面前。
苍茫远海出现通讯信号,还是在环境断裂带附近的无人之境。
秦羽双眉头紧锁,“继续定位信号源,解析信号特征,弄清楚信号在传递什么内容、传给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