飙戏

    在前往蓬莱殿参加宴席的路上,楚照凌还是那副具有标志性的高傲模样。

    而现在,他眉眼温柔,凝视她的眼神仿若在看一件举世珍宝,桃夭震撼之余,内心直呼太子殿下好演技!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比起他近乎以假乱真的演技,桃夭反思自己大婚之夜用来表达爱慕的娇嗔,确实虚假地浮于表面,不足以令人信服。

    眼下有了榜样,桃夭不甘落后,学着他的说话方式,眸中只映着他一人道:

    “殿下,只要有臣妾在,你以后就不会孤单了。能够嫁给殿下,臣妾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

    两人面不红心不跳地来回飙戏,席间众人目睹太子夫妇互诉衷情,空气中仿佛咕噜噜地冒着粉红色泡泡,这就是新婚小夫妻酸死人的威慑力吗?

    众人咋舌,太子对太子妃用情之深,较之传言,有过之而不及。

    这位来自临安的将军遗孤,从此以后,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娘娘了。

    恭贺太子新婚的祝福声此起彼伏,只有高座之上的懿德帝沉默不语,不仅一言不发,更是突然之间抽身离去。

    显而易见的,懿德帝极其不满太子自作主张的婚事。

    伴在君侧的萧淑妃匆忙追去,临走前还善意地打了圆场,“陛下头疾犯了,本宫前去照料。”

    桃夭心里七上八下,她敏锐地察觉到懿德帝不喜欢她这个太子妃,那道居高临下扫视她的目光十分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她免不了发怵。

    与之相反的,是那位温婉清丽的萧淑妃的目光,绒毯般柔软宁静,好像在隔空安抚着她,莫名让桃夭想起她故去的娘亲。

    心绪些许低落,不知是因为陛下的不喜,还是因为想到了娘亲。

    大概是前者吧。桃夭转念一想,她又不是真的太子妃,总有一日她会离开上京,喜不喜欢她,对她来说,都只是过眼云烟。

    想通了这件事,心里的挂碍很快消散。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楚照凌在看见陛下不悦离去后,居然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你父皇头疾犯了,你不去看看吗?”她压低声音。

    “孤又不是太医,去了能给他治病吗?”

    桃夭噎了噎,那可是他的父皇,楚照凌竟然漠不关心。难道因为楚照凌违抗父命胡乱娶妻,导致父子二人彼此冷战,谁都不肯低头吗?

    这时,怜姑姑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屈膝行礼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太后娘娘有请。”

    移步太后寝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药味,浓到连芙蓉香炉里熏着的檀香都难以掩盖。

    桃夭想起外祖母病逝之前,房间也像这样,白天黑夜都满溢着汤汁药味,连同人的心都浸泡在苦水里。

    殿内紫檀软榻上,一位白发老人病弱半倚,正是缠绵病榻的太后娘娘。

    老人家面色不佳,气息低弱,和桃夭外祖母撒手人寰前的境况格外相似,少女整颗心都为之紧揪。

    “凌儿,你来了。”太后咳嗽两声,在看向楚照凌和桃夭时,灰暗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

    青年玉曜之姿,少女娇美可人,并肩站立时犹如一对绝世璧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更为般配。

    “祖母,孙儿将太子妃带来了。”楚照凌一扫平素桀骜之气,乖巧的神态比他席间飙戏时还要大变活人。

    桃夭唇瓣动了动,也跟着唤了句:“祖母。”

    太后颇为受用,向桃夭伸出手,“好孩子,走近些,让祖母好生看看你。”

    “去吧,祖母早就想见你了。”楚照凌示意她上前。

    桃夭从善如流,轻轻握住太后的手,坐在了榻边。

    太后的手掌养尊处优,没有一丝茧子,握起来就像桃夭的外祖母一样软和温暖,她不禁更加难过。

    怜姑姑向太后介绍道:

    “太子妃来自临安,是忠武将军贺兰羲的独女。忠武将军及夫人在七年前的南越战场上以身殉国,贺兰小姐出身将门,是忠烈之后。”

    “这些本宫知道。”太后眸光染上爱怜,“孩子,你父母是煜朝的功臣,你受委屈了。”

    自从外祖母离世后,桃夭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般安哄自己的温言软语了,她眼眶一酸,咬住嘴唇。

    “是祖母不好,不说这些了。”太后揭过话题,“你从临安远嫁而来,是不是累着了?”

    桃夭立刻摇头,“回祖母的话,嫁过来的路上有太子殿下的人马照顾我,我一点都不累。”

    太后慈祥的面孔绽出笑容,“凌儿果真动心了,本宫从未见过他这般爱护女子。”

    “是啊。”怜姑姑搭腔道,“太后娘娘先前还说,她恐怕见不到太子殿下娶妻了。没想到殿下与贺兰小姐重逢,这么快便给太后娘娘带回了一位称心如意的孙媳妇。”

    仿佛当头棒喝,桃夭猛地回头看向楚照凌。只见他温和浅笑地注视着太后,不曾回应她的视线,也就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太后轻抚桃夭素手,“本宫风烛残年,而今凌儿找到了真心相爱之人,祖母也能死得瞑目了。”

    桃夭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不敢再看太后的眼睛。

    返回东宫的路上,秋月微凉,恰如楚照凌垂落的眸光。

    “贺兰小姐,你在太后面前的表现实在太差,如果不是太后老眼昏花,早就被她看出破绽了。”

    桃夭没有否认,她后半场的表现诚如他所言一泻千里,但是,在那样一位满目慈爱的老人面前,身为假货,她的良心受到谴责,还能理直气壮地飙戏吗?

    这种违心之事,桃夭不愿去做,也做不出来。

    “殿下,你雇佣我当太子妃,是为了给太后娘娘送终,是吗?”她冷静问道。

    空气有半刻的凝滞,楚照凌沉默了许久,久到桃夭一度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她正要再度质问,一句凉薄的回答幽幽传来。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楚照凌平淡无波。

    桃夭深吸一口气,“你当初让我扮演太子妃,并没有告诉我,目的是为了蒙骗太后娘娘。”

    “你不愿蒙骗她,却愿意蒙骗其余所有人吗?”

    “性质根本不一样!”桃夭用力直视他,“如果你是太后,你会愿意至死都被谎言蒙蔽吗?”

    “如果有人能骗孤骗到孤身死那一日,未尝不可。”

    一股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倾泄而出,桃夭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不能理解楚照凌的想法,既然太后希望他找到相爱之人,那他放下身段去找就好了,何必投机取巧,编织谎言来欺骗真心关爱他的祖母?

    少女的眼神变得抗拒而带刺,楚照凌知道她犟劲又犯了,缓了缓语气,试图说服她道:

    “贺兰小姐,太后时日无多,最大的心愿是看见孤娶妻生子。孤想要实现她的愿望,可这天底下哪有什么真心相爱之人。如果你是孤,你能怎么办?”

    桃夭拒绝听信他的狡辩,“假的就是假的,善意的谎言同样是一种伤害。殿下,你不要找借口了。”

    争执过后,谁也没能说服谁,二人不欢而散,连夜间睡觉都远远地背向对方,互相不予理睬。

    桃夭躺在地铺上,眼前浮现太后和蔼的面庞,怎么也迈不过那道良心的关卡,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次日,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禅月一边用热鸡蛋为她滚眼睛,一边小声嘀咕:

    “小姐,您和殿下又折腾了一晚上吗?前天大婚之夜才叫了三次水,昨晚又不休息,虽说新婚燕尔,但是不是有点太不知节制了?”

    桃夭:“……”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禅月的误解太深了吧!

    不过这又一次引得桃夭回忆,大婚之夜,楚照凌究竟是怎么和她“圆房”的。

    喜红花烛摇曳,楚照凌掀眸,“贺兰小姐,躲那么远做什么?你该与孤圆房了。”

    桃夭:!!!∑(°Д°ノ)ノ

    “殿下,我们不是假扮夫妻吗!为什么要圆房?而且,你不是嫌弃我玷污了你的清白吗?男子的清白必须留给真正的爱人,殿下,你千万不要冲动!!”

    少女仿佛一只炸毛的小兽,连珠炮般说了好一通反驳的话。

    “孤说一句,你顶十句,你可真行。”楚照凌略有不快,“若不是你偷藏避火图,被发现后恼羞成怒将孤撞倒,孤八成都想不起圆房这件事。”

    桃夭“呃”了一声,从他语气中,听出圆房好像不是真的圆房……

    心里有点憋闷,既然不是真的圆房,那他不一开始就说清楚,害得她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想来他必然故意为之!桃夭气得磨了磨牙。

    “承宠的女子,一般会浑身酸软,呜咽娇泣。”楚照凌丢给她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来,熏着这个,哭一场吧。”

    低头看着正中自己怀里的紫色洋葱,桃夭:“……”

    行吧,做戏要逼真完整,她忍就是了。

    只是这洋葱拨开后实在太熏眼睛了,桃夭眼泪汪汪,“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啊?臣女实在受不住了。”

    “嗯,这才第一场,你休息会儿吧,还有两场。”

    桃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该死的楚照凌,他在公报私仇,趁机捉弄她!

    好在苍天有眼,害人终将害己。为了凸显自己强壮有力,他让她熏了三次洋葱,隔半个时辰叫一次水,而这沐浴之水她当然不会洗,于是只好他自己臭着一张脸受用。

    最后,在他割破手指伪造元帕被血染红的痕迹时,瞥见他那双洗得发皱的手掌,桃夭险些笑出声来。

    这时候的她,还将扮演太子妃当作一份既来之则安之的差事,不会想到,演戏的目的是为了欺骗太后娘娘。

    难怪怜姑姑会来教导她圆房之术,难怪大婚第二日就有太后亲赐的汤药,来龙去脉全都因此厘清了。

    远处的蓬莱殿高楼重阕,庄重宏丽,里边住着一位和她外祖母一样仁慈和善的老人家,一样受到病痛的折磨。

    桃夭放空地眺望蓬莱殿良久,她想,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她不要继续扮演这个太子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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