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绿·刺

    方子巍其实挺活泼,就是不愿意开口说话。

    大多数时候,方奶奶将他送到叶秋这里,就放心的回家去,等下课了再来接他。

    可能是因为她还要忙别的事,但对叶秋来说,却自如很多。

    不像有的学生家长,守在教室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师上课。

    孤独症是个很难研究的心理学科,千人千面,症状也是大不相同。

    方子巍的孤独症属于中度范畴,不算太过严重,因为没有挂相。

    叶秋干预了两个月后初见成效,可以与她进行短暂的对视了。

    虽然他还是不会主动和人问好,述情障碍,但见到叶秋时,会用脏兮兮的小手来拉叶秋的小拇指。

    叶秋曾见过另一位老师带的孤独症学生,那孩子除了孤独症外,还有躁郁症的症状,急躁起来时会用脑袋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还能放声大笑。

    她那时刚入行,被吓得不知所措。

    但当时那个老师很冷静,叫了两个男老师来,一起制止孩子自残的行为。

    男老师力气大,上去把孩子紧紧箍在怀里,孩子因惊恐而发出尖锐凄厉的叫喊。

    那孩子的情绪极不稳定,所以每次来上课时,妈妈都守在教室的外面。

    看到这一场面,孩子的妈妈立刻冲进教室,不分青红皂白地开骂。

    特教老师委屈,因为有些家长并不会和老师好好沟通,不能够相互尊重。

    家长也委屈,因为这样的孩子,让他们本身就已经处在绝望之中。

    孩子应该更加委屈,但他们无法表述,他们被一群所谓的正常人,划分在了“有病”的阵列里。

    那次的事把叶秋吓得不轻,她回家后没忍住,吃饭时和父母提起这个事。

    李亚美一脸严肃,她嗓门很大:“都说让你别做这个,多危险呀!”

    叶钟华在旁边听着,不发一言,只是摇头叹气。

    叶秋说:“其实也是个例啦,不是每个学生都这样。”

    李亚美压根不听,声音持续拔尖:“个例也是会遇到的!万一被你遇上了怎么办?”

    她拍了拍叶钟华:“你劝劝你女儿呀!她在干什么你也不管她,怎么有你这样当爸的?”

    俨然是一副吵架的姿态。

    但叶钟华叹气,只对叶秋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李亚美气的要死,筷子一摔道:“你就不管她吧!什么都不管,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操心!之前大学选专业的时候也是,我让你管管她,你就是不听,非要由着她,选什么破心理专业!有什么用?”

    叶钟华默不作声,让她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转头又冲沉默的叶秋说:“你守着这个工作有什么用!死犟!根本赚不到钱,方释然也不会活过来!简直是有病!”

    叶秋很后悔,她不该提起学校发生的事。

    明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状况,遇见什么事,和李亚美说了也不会得到正向的反馈。

    她得到的永远都是苛刻的反讽和质疑的声音。

    ——“我们家没别人家有钱,你学这个就是浪费时间,不许学!”

    ——“你丢不丢人啊?这点事也值得哭?”

    ——“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就是找气受的吗?”

    ——“我都是为你好!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啊?你得一辈子报答我和你爸。”

    可叶秋的肉.体偏偏被他们照顾得很好,没有理由去违背埋怨他们。

    只有精神是痛的,那痛没人知道,也无法与人诉说。

    像是春天草地上的小小苍耳,一溜儿排开,悄悄地攀附过路者的衣襟裤脚。

    苍耳是嫩绿的,那是种怯怯的颜色,却固执,生来便是要粘人的。

    这粘附里自有一种不由分说的蛮横,如同挑衅,粘着人如影随形,不知什么时候就尖锐地扎一下。

    她嘲笑自己,怎么不长记性呢?

    叶秋再一次被刺得舌根发苦,桌上的饭菜送入口中,也是苦涩的。

    她甚至突然想起,少女时期被偷看的日记,和她房间里被偷偷翻动过的物品。

    于是,她连日记里都开始写假话,漫不经心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谎言心事,编织到她自己都不想再写。

    她放置的每一件物品,都各有归处,规规整整,有她自己的逻辑,导致后来看到别人用了她的东西不归位,她就仿佛浑身沾满了苍耳。

    那是得了很严重的强迫症。

    叶秋不做声,闷着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生怕自己的眼泪被他们看了去。

    即便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父母,她也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

    因为,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不是又一场讽刺与沉默。

    方释然死了。

    李亚美总和她强调这一点。

    叶秋知道,但她固执地把自己包裹出厚厚的茧,任谁来都埋头不听,伪装成不像自己的模样。

    在父母面前也一样。

    后来的一年多里,她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甚至和这些广泛认知上不太正常的学生待在一起,她会更加自在一点。

    或许正如李亚美说的那样——她简直是有病!

    经过叶秋送方子巍回家的事后,校领导说,如果学生家有特殊情况,教师可以不用特地留在学校等着,因为特地请了住在学校旁边的几个阿姨代管。

    可叶秋不愿意回家,每次都等在学校,固执地将她学生的家长等来。

    也是因为这样,她见到了来接方子巍的莫怿。

    *

    叶秋被方子巍拉向莫怿的方向。

    离得近了,听到他在和保安大爷据理力争地交涉。

    他说话有条不紊:“大爷,既然不能让我进去,那可不可帮我和叶老师说一声呢?”

    保安很有使命感,扮演铁面无私的门神:“不成,我进去找老师,你万一溜进去怎么办?你自己给老师打电话!”

    莫怿望了望天,语气是无可奈何的:“大爷,讲点道理吧,我都说了我没有叶老师的电话——”

    他正说着,方子巍就撒开叶秋的手,冲到莫怿面前去抱他的腿。

    莫怿惊讶道:“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方子巍回头,他顺着看去,这才看到叶秋。

    保安大爷也看见了叶秋,跟她打招呼:“叶老师,今天下班这么晚呀?”

    叶秋笑了笑,和保安大爷说再见。

    莫怿叫了她一声:“叶老师。”

    保安大爷说:“小伙子啊,这下我记住你的脸了。”

    莫怿闻言笑起来。

    他笑起来时热烈而灿烂,与他面无表情时的冷峻几乎是两个极端,眉宇间的冷漠瞬间被冲散,有些没心没肺的。

    他确实长得显年轻,像个刚毕业不久学生。

    叶秋其实不知道他今年多大。

    据她了解,医学生从学校出来,进入医院工作,少说也得二十五六岁,晚一点的,连三十好几的都有。

    即便叶秋觉得不像,但她还是自动将莫怿划分到了三十好几的阵营里。

    她站在一旁笑了笑,问他:“莫医生,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方子巍?”

    莫怿收起笑容,垂下眼帘,轻轻抚了抚方子巍的头发,随口道:“方姨最近有点事儿,这几天都是我来接送他。”

    叶秋点点头:“好啊,那我给你留个手机号吧,方便联系。”

    “好。”

    就这样交换了手机号码。

    莫怿连着接送了半个多月,叶秋每隔两日就能见到他。

    他工作应该挺忙,从医院下班后赶过来,到学校时就已经六七点,让叶秋等到很晚。

    他不好意思地笑,对她说:“叶老师,我送你回家吧。”

    叶秋看着他的笑容发愣,缓了半刻才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家有点远,不顺路。”

    顺不顺路她不清楚,不近倒是真的。

    她每天坐公交车来回,上班需要花一个小时,下半时又花一个小时。

    偶尔,遇上这种等学生家长的情况,只能坐晚班车。

    晚班车的班次间隔长,还会绕路,下车的站点步行回家要二十分钟,回家的时间就被拉长至一个半钟。

    这样的通勤时间,在大城市里算不上什么,但在三四线城市里,就显得尤为漫长。

    曹桂花跟她父母直言:“小秋跟那些小傻子待久了,是不是脑子也出问题了?”

    得到的结果如叶秋所料。

    李亚美言语上讽刺,但又拿她无可奈何。

    叶钟华一贯的不予置评,一切由她。

    叶秋忘了是第多少次,她又在等莫怿来接方子巍。

    盛夏的季节里,天空像是被捅了个大窟窿,没有女娲来补天,一直下着连绵不断的大雨。

    长江的水位在雨季里不断升高,为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相关部门选择泄洪,洪水冲刷了中段的村庄城市。

    江城就在长江中下游,离泄洪点不远,城市里倒是影响不太大,但是大水将周边洼地的村庄淹没。

    泄洪前几天,相关部门对村庄里的人进行了人员疏散。性命无忧,但农田和家园被冲毁,农民损失惨重。

    长江泄洪,几乎隔几年就是这样的惨状。

    那一阵的大雨滂沱,下得天翻地覆,几乎要吞没整个城市。

    叶秋的学校停了一周的课,直到雨势渐微,才通知学生家长继续上课。

    这天是复课后,她给方子巍上的第一节课。

    下课后,叶秋坐在值班室里,和保安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陪方子巍等莫怿过来。

    莫怿出发前给她发了微信:“叶老师,我现在出发,半小时左右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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