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是叶秋在莫怿第三次来接方子巍的时候,主动提出加的。
她说不清当时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也不敢去深思细究。
莫怿很吸引自己,叶秋不得不承认。
但叶秋又清楚知道,吸引自己的,是那张酷似方释然的脸。
叶秋和方子巍一起抬头,看着值班室天花板上垂挂的工业吊灯。
有飞蛾在灯泡周围飞舞,不停地撞击着乳白色的玻璃灯罩,像是里面有泼天的财宝。
得不到,便不罢休。
叶秋鸡皮疙瘩泛起,因为害怕飞蛾,很怕那飞虫没头没脑地往她身上撞过来。
雨水浸润的空气里,满是潮意,仿佛衣服拧一拧就能挤出水来。
叶秋在这样的环境里总算给自己找出理由:他要接送方子巍,加上微信后,会方便沟通。
莫怿到得很准时,说半小时左右,真的只用了半小时。
他来时,雨还在下。
只不过已经下到尾声,落下来像细线,又被橘黄色的暖暖路灯照成金黄色,丝丝绵绵,金线将天与地细密地穿就起来,分不开了。
他那辆所谓安可拉红的奥迪稳稳地停在了学校的大门口。
车灯照亮细细的纷乱雨丝,像有乱虫被光圈罩住,在没有头绪地乱飞。
叶秋在雨刮器左右摇摆的节奏里,左手牵着方子巍,右手撑着伞,向光线走去。
莫怿从驾驶座探身与她说:“叶老师,又让你等到这么晚,我送你回去吧,下雨天的,你一个人不方便。”
叶秋踌躇了一会,雨天确实难行。
低头间,看见方子巍仰着颗小脑袋,用那小兽般湿漉漉的双眼看着她。
她轻轻点头:“那麻烦你了。”便牵着方子巍坐上了车后排。
叶秋报了自己家的地址给他,莫怿眉眼笑开:“这不是挺顺路嘛!”
她微微差异,便反应过来。
等开到一半路程的时候,他们路过了临江医院。
莫怿的手指轻敲方向盘,指了指车窗外:“我就住医院附近,早知道之前让你等我的时候,就该送你回家的。”
叶秋说:“还多出一半的路呢。”
她坐在副驾驶后排。
后视镜似乎被调整过角度,这次,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他的衣领,白色的衬衣领,在窗外红色招牌灯箱下,渲染上一层粉色。
叶秋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侧后方看过去,他颧骨的轮廓微微鼓起一块。
正猜测他是不是在笑,就听见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像浮着冰块的气泡水,响起时,有冰块碎裂的干脆“咔哧”声。
他说:“没关系,不算远,以后要是让你等我了,我就送你回家。”
莫怿这人让叶秋看不透彻。
对前任那样冷漠决绝,对方家那样热心帮助,对她表现得那样绅士有礼。
总体来说,他或许是个渣男,但同时也是个好人。
叶秋嗫嚅了一下嘴唇,脑子像短路了一样,脱口而出:“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莫怿没来得及反应,叶秋便懊恼找补:“我是说,谢谢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透着笑意:“别客气。”
车在叶秋家小区门口停下时,连着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停了。
她正要推门下车,莫怿看着小区门口的那家肯德基,突然转头问她:“叶老师,忘了问你,这么晚了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叶秋抬头,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吞咽,说:“我在学校叫了外卖,吃过了。”
莫怿笑了一笑,问:“那一起吃个宵夜吧,肯德基,带着小巍一起。”
按理说她应该拒绝,可她对着那张笑脸说不出拒绝的话。
小区门口不好停车,为数不多的车位全被塞满,叶秋指引着他停去了自家小区的停车场,找了空位停好车,又步行出来。
地面上全是积水,小区里零星的几条装饰灯线,倒映在如镜一般的水面上。
方子巍咧着嘴在积水上蹦来蹦去,水花四溅,炸得到处都是灰扑扑的水渍。
叶秋穿着条半身裙,水渍溅到她光裸的小腿上。
“你个小坏蛋,捣乱!”莫怿笑嘻嘻地去抓他,把他抱起来,逗得方子巍笑得更开心。
叶秋觉得他这样,倒像是个孩子的父亲。
这想法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时,让叶秋怔了怔。
她微笑:“你和方子巍的关系真好。”
他将孩子往臂膀上托了托,让他可以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笑说:“我和他认识很久了,从他三四岁被诊断出孤独症时就认识他了。”
“他很信任你。”叶秋有点羡慕,因为她当初为了和方子巍建立信任,花了不少的功夫。
莫怿望向她:“你是不是不知道?其实我是儿科医生,专攻的方向是儿童神经发育,最常见到的就是这类孩子,与他们建立信任是有一套技巧的。”
“是么。”叶秋有点讶异,惊讶于他的专业方向。
步行至店门口,莫怿单手抱着孩子替她拉开门。
早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人不多,有两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角落里,明亮灯光下,桌面上摊着作业本和几支笔,手里却抱着手机打游戏。
战况如火如荼。
几人大声叫嚷着——“上去开团!”“撤!撤!撤晚了……”“俺不中嘞!”
兵败如山倒,叫人好笑。
为了不被打扰,叶秋和莫怿带着方子巍在离那几个学生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是靠窗的吧台位,红色的小轩窗推开一半,有雨后的凉风扫进来,吹动吧台上方悬挂的一盏小吊灯。
那灯是蛋壳黄的,暖融融的,若是拍下来,定是一幅宁静的色调。
莫怿点好单,又和她继续刚刚的话题:“其实,我以前也没考虑过要选择这个专业方向。”
叶秋好奇:“那后来为什么决定选择这个方向?”
她没有听到答案,抬首间,看见叶钟华站在半掩的玻璃窗前,如遭雷劈般震惊,直愣愣地看着莫怿。
“爸。”叶秋讷讷地叫了声,不自觉地蜷缩起手指,站了起来。
莫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露了个笑脸,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
叶钟华的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莫怿没有听懂,但叶秋听懂了,他喊的是“释然”。
叶秋隔着半开的窗户介绍:“这是莫医生,我学生的叔叔。”她语速飞快,生怕莫怿会从叶钟华的不可置信中得出些什么。
但明明,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叶钟华怔在原地,叫叶秋很慌张。
她连点的餐都顾不上,胡乱地和莫怿道了声“抱歉”。然后冲出店门,拉着呆楞中的父亲往家走。
叶钟华显然还沉浸在震惊中,走出许久,都没有缓过神:“他……”
叶秋摇头,语气坚定:“他叫莫怿,他不是方释然。”
不知是说给叶钟华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秋走得匆忙,没有给莫怿一个交代。
她心虚,也害怕。
怕自己龌龊的心思被人知晓,知晓她在莫怿的身上,寻找着方释然的影子。
叶钟华回家后,很久才回过神,不自觉地喃喃道:“真像啊……”
“像什么啊?”李亚美不明所以地问,她切完水果,用盘子端到客厅,恰好听见他这句话。
盘子里的酥梨被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
叶秋面无表情,没有说话,默默地戳了一块梨,慢慢地嚼。
叶钟华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小秋她的一个学生家长,长得有点像释然。”
这话让李亚美望向叶秋。
叶秋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淡淡道:“其实看久了,会发现不是很像。”
说完,丢了牙签,去房间里放包。
她站在卧室的门边,听见父母在私语,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李亚美问:“有多像啊?我看那丫头没什么反应啊。”
叶钟华说:“我乍一看还以为就是释然,走近了发现神态不太像,但他跟我打招呼,笑起来的时候却更像了。”
李亚美说:“叶秋这个傻子不会还没走出来吧,人都走了那么久了。
叶秋轻手轻脚地掩住房门,点亮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走出来?
她要往哪里走?
她明明那么想念方释然,却不敢让人知道。
她明明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他,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明明……好像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叶秋打开抽屉,在抽屉一角的蓝色纸盒里,翻出一部巴掌大的CCD相机,想要打开,却发现放了太久,电池早就没电了。
她找出充电器,给相机插上电源。
很久没翻出这部小相机,也很久没有看过相机里的方释然。
可即便不看,方释然的样貌也印刻在她的脑子里,深深的。
午夜梦回的时候,叶秋的脑海里常常能浮现起那直挺的鼻梁,还有鼻梁上点缀的那颗细小黑痣。
那颗痣烙印进她心里,烫得她心脏生疼。
半梦半醒间,她会浑浑噩噩的,分不清那是谁。
方释然?
还是莫怿?
大雨如注,溅在地面上,被灯光一照耀,是金色的水花。
那水花像是溅到叶秋的满身,明明该是凉的雨水,却有些热气,像汗珠,因着地心引力的作用,顺着皮肤蠕动,慢慢滑下去。
她被那痒痒的痕迹弄得有些清醒过来。
然后,神思随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逐渐清晰。
本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却偏偏说话有明显的机械感,语速稍快,没有逻辑,那是方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