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被热醒了,浑身是汗,再也睡不着。
她的手摸索到床头,“啪”一下打开了床头的夜灯。
时针和分钟通通指向五,刚好五点。
太阳还没出来,可夏季的天空亮得很早,窗外早已经泛起了略带灰青色的鱼肚白,淡淡的,和如幕的黑夜截然不同。
她躺在床上发怔。
房间的空调不知何时被李亚美偷偷潜进来关掉,空气里有些闷热。
李亚美总是这样,以健康为由,控制她开空调的时长,限制她吃雪糕的次数,似乎恨不得在她身边安个监控,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两日尚在雨季的尾声,气温确实算不得炎热难耐,但终究比不上适合睡觉的27度。
叶秋面对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突然很想一个人搬出去住。
除了读大学的那四年住校时是自由的,她似乎怎么也摆脱不了被李亚美控制束缚的命运。
她不自由,从小便是。
李亚美打着以爱之名,竖着“为你好”的旗帜,将她捆绑,当做战俘。
不许做这个,也不许做那个,哪怕她喜欢,李亚美也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否定她。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有课题,让学生养蚕。
具体为什么养蚕,叶秋早已经忘记了。
但她记得,她当时对这种小虫既害怕又喜欢,央着李亚美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铺里给她买了几条蚕宝宝,印象里,似乎是两毛钱一条。
白胖胖的小虫子在绿油油的桑叶上蠕动,啃食出一疙瘩一疙瘩的小锯齿。
叶秋叠了很规整的小纸盒子给蚕宝宝们做家园,她每天精心照料,和同学们一起爬树摘桑叶给它们喂食,很有耐心地清扫蚕的粪便。
那段时间是快乐的。
因为她第一次养小动物。
她一直想养个小猫或小狗,但李亚美不让。
养个小虫子,似乎也还可以。
一切,在一次数学考试后戛然而止。
叶秋考得不好,她数学一向是短板。
李亚美因为成绩很生气,拿着皮带狠狠揍了她一顿,指责她玩物丧志。
然后,将她精心照料的蚕宝宝们从阳台的窗子上一把扬了出去,呵斥她:“你这个成绩还想养动物?你这辈子都别想养!”
而她家住六楼,小虫不知飘到了哪里。
叶秋记得自己嚎啕大哭的样子,她小时候经常这么哭,因为经常为了各种原因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从那以后,她开始害怕蚕,连看都不敢看,看见后会犯恶心,浑身起鸡皮疙瘩。
后来,课本上学到蚕会结出厚厚绵绵的茧,然后破壳而出,变成飞蛾。
叶秋开始连飞蛾都害怕,怕那几只扬在窗外的蚕宝宝变成飞蛾,来寻她复仇。
连带着,和飞蛾长得很像的蝴蝶,她也怕了起来。
蚕和飞蛾的灰白色,在她眼里是死亡的颜色,让她觉得自己很肮脏。
叶秋长舒一口气,打开了空调。
她昨晚睡得不是很好,上床后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现下又热醒。
当初叶秋家拆迁,这套新房子装修时,李亚美图便宜,买的空调不是很好,用了没几年就已经有噪音,制冷速度还很慢。
叶秋等着空气变凉的间隙坐起身,望见了书桌角落里躺着的CCD相机,上头亮着绿莹莹的一个小点。
电充满了。
一度成为电子垃圾的CCD相机,这几年又因为“复古”流行了起来。
可她这部拥有得很早,是她刚认识方释然的时候,她家中最漂亮的小姨李季美送给她的礼物。
叶秋爱惜物品,这么多年来,都完好如初。
当年,她喜欢拿着相机给方释然录视频,好好的拍照相机,愣是给她用成个DV。
虽然CCD有录像功能,但特别占内存。
叶秋从前拍得多,累积了一堆存储卡,放在小小的收纳盒里,跟相机一起塞在抽屉角落的蓝色纸盒中。
那盒子火柴盒大小,在耳边晃一晃,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昨夜的细雨。
机器打开,叶秋翻出相册里第一个视频。
很简短,十三秒。
“秋秋,秋秋,秋秋……”方释然重复得很急,声线被电子设备压缩转换,听上去失真。
他对着镜头喊她,笑如暖阳。
叶秋听见自己清脆的声音在镜头外问:“方释然,你老是喊我做什么?”
他没有搭理她的话,歪着头想了想,说:“去吃肯德基……好吗?”
“哈哈哈哈哈!好!”
一串清亮的笑声,她答应了。
视频戛然而止。
曾经,方释然总是拉着她去吃垃圾食品,叶秋会板着脸教育他,他乖乖地听她说完,下次继续拉她去吃垃圾食品。
方释然喜欢喝牛奶。
可像他这样的孤独症患者并不适宜吃乳制品,还有高糖高热量的食物,会导致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变得亢奋。
然而方释然像是耍滑头,跟叶秋商量,思考很久才组织好语言:“那、喝牛奶和肯德基,选一个。”
叶秋鼓起腮帮子瞪他。
他被她瞪视着,丝毫没有反应,自顾自地微笑。
他笑一会儿,凑过头来轻轻啄她的唇角,惹得叶秋的脸“嗖”一下绯红。
他顿了顿,又亲亲她,然后疑惑问道:“秋秋,你的脸怎么红了?”
叶秋的脸更红,因为那是她的初吻。
她很小声的娇嗔:“你从哪里学的?”
方释然又顿了顿,说:“听说男孩子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要亲亲她。”
“胡说八道!”她佯装生气。
显然,方释然的情感障碍,导致他并不能理解叶秋那时少女怀春的羞涩。
他以为叶秋真的生气了。
孤独症是个很复杂的病症,细分下来有很多级别,轻型和中重度,谱系和阿斯伯格。
方释然属于高功能孤独症的范畴。
较之中重度来说,自理能力要好太多,但同样难以避免的,是他的社交融入性差,情感辨识能力薄弱。
方释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让叶秋的一颗心脏如小鹿乱跳。
她觉得眼前的方释然和普通人并没什么差别。
他只是一个不善与人交流的英俊少年。
是她喜欢的人。
最后,牛奶和肯德基,叶秋选择陪他去吃肯德基。
方释然喜欢土豆泥,每次必点。后来,叶秋问他时,他说能从土豆泥里面尝出一股奶香。
可叶秋吃不出来。
昨晚,莫怿在她家小区门口的肯德基里也下单了土豆泥。
她没有问。
那是给方子巍点的,还是给他自己点的,亦或是顺手下单。
房间里的温度渐渐降下来,叶秋收起手里的CCD,塞回那个蓝色纸盒里,将东西归位。
她躺回床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
连绵的阴雨天总算放晴。
多日来的大雨滂沱,积攒了浓重的水汽,在炎热的阳光下被烤炙蒸腾,气温骤然升高。
天气好,人的心情也自然是好的。
恰逢吴舒乔的生日,莫怿请了一个下午的假,买了蛋糕开车回父母家,接上父母和妹妹,一家人去吴舒乔提前定好的餐厅吃饭庆生。
可莫恬从见着他的第一眼起就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像是在密谋什么坏事。
父母都在车上,莫怿没能找到机会问她。
直到到了餐厅的包厢里,莫怿才知道莫恬的言辞闪烁是怎么一回事。
隔壁的孙阿姨也受邀来了,还带着个年轻的姑娘。
生日聚餐的幌子,陌生的同龄女性,莫恬异常的神色。
莫怿花了半秒处理眼前接收到的信息。
这哪是什么生日宴……
这叫鸿门宴!相亲宴!
莫怿的眉头微挑,快速扫视完全场,眼神在莫恬明显憋着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简直要冷笑出声来,合着他请假赶来,就是来应对这场合的?
大家都迅速落座,只有莫怿还杵在包厢门口。
孙阿姨对着他笑逐颜开,热情至极地招手寒暄:“莫怿快坐呀,阿姨好久都没看见你了,你越长越帅了。”
莫怿的声音拉长,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孙阿姨,确实好久没见着了,我这是走错门了吗?这不是我妈的生日宴吗?怎么还有外宾出席?”
吴舒乔赶紧起身,在他背上轻拍了一巴掌,把他推到座位前,打圆场道:“莫怿,瞎说什么呢!这是孙阿姨和她表侄女褚楚,早上刚巧碰上了,就说一起来吃饭。”
莫怿拉开剩下的一张椅子坐下,位置刚好被他们刻意安排在那姑娘的对面。
落座后,他的手指轻敲桌面,慢慢说道:“碰巧?这家店要提前半个月预定座位,你刚好定了六人位?可真是太会未雨绸缪了!”
他戏谑完,甚至还捧场地鼓了鼓掌。
吴舒乔丝毫没有被戳破谎言的尴尬,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我就是这样有远见,人多热闹嘛。”
莫怿皮笑肉不笑:“那这可真是太热闹了。”
莫父尴尬地咳嗽一声:“点餐,先点餐。”
孙阿姨的表侄女主动和他们打招呼,给莫怿的父母问了好,还送了份生日礼物。
而后,她又跟莫恬打招呼,莫恬眨了眨眼睛,克制地回了她一个微笑。
最后轮到莫怿。
她再一次介绍自己:“莫怿你好,我叫尹禇楚。”
莫怿懒懒的,目光投过去,友善地笑了一笑:“幸会,尹小姐。”
尹褚楚微微笑:“叫我褚楚吧,叫尹小姐也太见外了。”
莫怿勾了勾唇,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本来就不熟啊,叫那么亲切才显得唐突呢。”
尹褚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轻咳一声说:“也是,不过以后慢慢就熟啦。”
莫怿没有接话,他的眼神扫过坐在斜对面的莫恬,并没有看向尹褚楚。
莫恬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菜单,简直像个端庄贤良的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