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铜鼓发出的震响破开天上的一圈云雾,厚重的云雾里破开一个口子,寒冷的月光从口子里纷纷扬扬地洒下,点亮了人潮攒动的祭祀广场。
姬长生在人群中心缓缓睁开眼,右手提起秦戈,沉重的凶器划过蛇纹地砖,横立在他的面前。
巨大的铜鼎被搁置在高台上,某种泛着香气的清油正被两名汉子倾泻而下,浇灌着耐燃的蚬木,这种珍惜的木材在滇州之外可以卖到上千铜币一捆的高价。
他试着活动双脚,踩过脚底沟壑的时候,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
是油。
黑崖村的村民们打算在竞选绣娘的比试里,把这个祭坛都用火点燃么?
姬长生将目光放在从冥想中苏醒的对手,深深呼吸一口气,打断了自己除了对决外的所有想法。
深绿色的铜甲环绕披挂在武士的身上,男人高壮的几乎不像是滇州里长大的男性,这里遍地蛇虫而粮食匮乏,很少有寨子能够养得起这么健壮的青年。
只有一种解释,这是六寨里专门培养用来决斗的精锐武士。
姬长生笑了笑,握紧自己的秦戈。
四面八方都是围绕着他们的人潮,巫民们无一例外是盛装出席,象征鬼神的面具佩戴在他们的脸上,如果光源消失了,姬长生一定会以为他陷入了妖魔鬼怪的盛典里。
“咚————!”
鼓声点燃了铜鼎内的油水,巨大的火焰在顷刻间爆开,几乎将整座广场点亮的如同白天。
开始了!
对手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向他前冲而来,姬长生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是直面那个铜鼎的!火光炸开的刹那,他是背光的一方,什么都看不清!
难怪对手在一开始选择位置的时候会专门站在那个地方,姬长生立刻后撤为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他第一场决斗的滇州汉子一定是个老手了,绝对参加过不止一次挑选绣娘的血腥搏斗。
火焰的灼烧感忽然从背后传来,姬长生停住了,回过头,如同墙面一般的火海从石砖的地缝间升起。
以火焰环起的祭坛...么?
退出去,想来就是输了。
滇州弯刀破空的声音直面照门而来,从上往下照着他的头颅劈来,姬长生避无可避。
得手了。
滇州汉子在心底几乎抑制不住获胜的喜悦。
这么多年下来,他靠着这一招打败了数不清的对手,一个外乡来的,不再年轻的瘦弱男人,还能和他们争夺几乎象征着权利和财富的绣娘之位么?那几乎代表着六寨在下一次三母死去之前,宰相般的至高之位!它可以成就一位崭新的三母,也可以让一个部族从六寨中除名,让新的部族住进黑崖山,享有整个滇州所有部族献来的少女和食物!
那是唯一一条不由血统干涉的上升之路,全滇州的寨子都会为了这条路打的头破血流。
而他,已经为了成为绣娘等了整整二十多年了。
那么多年的辛酸,就在现在的这一刀里付诸一切!
刀光藏匿在剧烈的火光中下落,他无比确信这个外乡人看不见他的弯刀,此刻这个外乡人的瞳孔仍然因为强烈的光源而导致放大无神。
成了!
但是这么多年了,他在杀死对手的所有画面里,他从来没看见过如此刻一般的,面无表情的镇静。
是个无所谓生死的外乡人么?
心底闪过隐隐的敬佩,他控制着刀筋往旁边斜了一些,这样子就不会直接劈开姬长生的头颅,转而将劈开他的臂膀,只会让他失去比试的资格。
可下一秒,金属震鸣的烈响几乎要贯穿他的头颅。
金色的烈光荡过一圈圆弧,自下而上,青铜铸成的弯刀被击飞出去,他还来不及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长戈坚硬的柄身已经顺势砸在他的侧脸,将他的上半身击的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回过神后他还想再做挣扎,铜戈的尖锐戈头已经停在了他的喉前。
“我赢了。”
姬长生用生涩的当地话开口。
只要再近本寸,新磨的刃锋就能挑开喉间毫无防护的肌肤。
男人慢慢咽下一口口水,而后叹了口气,浑身的肌肉放松般的软了下去。
铜戈撤回到姬长生的脚旁,垂在一旁,姬长生用空着的手向男人伸来,要拉他一把起身。
男人点点头,握住,而后将姬长生大力拽向地面!
姬长生措手不及,丢掉了平衡向地面摔去,整个人扑倒在地面上。
在这个时间里,男人重新握住自己腰间另一柄弯刀,面目狰狞的向姬长生的背部砍去!
弯刀尖啸的刹那,姬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的后背能清晰感知到刀锋劈开空气时激起的气流,黏在皮肤上的油汗被风压刮得生疼。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秦人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抠入地砖缝隙,硬生生将即将倾倒的上半身拉成一道反弓,向前翻滚躲开了这一下杀招。
只是一下劈空,男人还想再近一步继续保持自上而下的压制进攻,刚刚提起的手腕却挥不下去了:
这个外乡人躲开杀招后,根本没有从地上起身,相反,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双手沉下长戈扎低马步直直凝视男人,犹如扑击前的...猛虎。
你怎么会有勇气用刀劈向一只伏低身躯的林中猛虎?那是撕裂万兽前的咆哮前兆。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武士大吼一声后退半步,向前挥刀自保!
姬长生前冲直刺,再无保留!
咚!
胜负已分。
姬长生用一只脚踩住掉落在地的弯刀,一只脚死死压住男人想要抬起的头颅,单手高举秦戈,大口大口喘气调整呼吸。
寂静。
这是一场无声的胜利,亦是对此刻六寨所有巫民尊严的践踏。
愤怒声从火海外传来,那是巫民们的叫骂和不满,姬长生松开脚,将武士从地上拎起来,而后用力丢出火墙。
还要再打赢六个人。
没什么的,这么多年了,他已经赢过数不清的人了。
热汗正在从肌肤间渗出,热气如开闸一般透过布衣,一呼一吸之间姬长生缓慢的调整自己的身体,四肢百骸正在一点一点苏醒,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感觉到了。
仿佛只要握住手里的凶器,就能将一切都踩在脚下。
火墙中传来新的身影,秦国的铜戈调转方向,姬长生睁开双眼,十指在木柄间如小兽游走。
铜鼓敲击的声音震动天地,火焰在鼓声的引动下骤然盛放,新一轮的杀伐正在六寨供奉的天神旨意下孕育胜负。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睁开了眼。
“您醒了。”
阿垂恭恭敬敬的俯下身,跪在不透风的帘布后。
“开始了么?”
帘布后,水莲般轻盈的女人声音漫不经心。
“是,很快新一轮的绣娘就会选出。”
阿垂的声音在深邃的石穴中回荡,即便她已经很小心的轻轻开口了,也依然会在这里发出回声。
而在那帘布后,那个水莲般的声音却从未在这里有过回声。
是因为三母总在这里栖息,所以熟练地从不发出过多的声音?
“山洪节的这些日子里,我们的客人都还安分守己么?”女人又问,依然是平淡冷漠的语调。
“您是指外来的马帮们么?监视他们的武士们这些天汇报的情况,都很遵守规则。”
“那看来、是要比很多年前进步了。”
女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显得疲惫而沧桑。
阿垂歪了歪头,不解的听着三母的言外之意。
“另外的两位主母都还好么?”
“狩母正在山下组织伏兵,滇池的蛮族们已经在黑山外游走很久了,我们都在担心他们会趁着山洪节举办节日,偷袭防备不足的黑崖村和水宫。”
“耕母依旧不在黑山,不过一周之前,她托人将占卜出的龟壳送到了六寨,我们都解读不出来,所以一直等着您醒来亲自交给您。”
“拿上来吧。她总是我们姐妹里最擅长占卜的,尽管我才是巫母。”
阿垂听后本能的想要服从命令,可起身的片刻后,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拿上来?
“是不是觉得很诧异?你没有听错,五妹,拿过来吧。”略带沧桑的声响从白色的幕布后传来,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暗香“这么多年了,我不止是六寨的巫母,也还是你的长姐,只是从未这样喊过你。”
张了张嘴,阿垂想要说些什么,没有编织好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么?小时候我还曾抱过你,在你没睁开眼睛的时候。”
遥遥的,巫母的声音里夹着某种黑糖般粘稠的甜蜜。
“五妹....我是怕你厌恶我,我没能保护好你喜欢的男人,让他一个人跑进林子里丢了性命,作为长姐这是失格的,可这是六寨的规定,没有人能触犯黑山的秩序,他犯了错。既然这样,就让你见我一面吧,本来,你一辈子都不该见到我的。”
什么话也没有说,阿垂再一次恭恭敬敬的低下头,伏着身子,将脚旁沉重的龟壳双手奉上,从下方探进白色的纱帘之中。
“你不愿意看我,是不是?”
带这些幽怨的声音从白纱里传了出来。
“您是三母,我是等待献给龙神的白布,既是天壤之别,又何故假惺惺的作态?”
阿垂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地开口。
“....唉。”
白帘布后一个手的影子缓缓垂在上面,轻轻取走了阿垂掌间的龟壳。
阿垂愣了一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某种凉意顺着肌骨传来,只是一瞬之间。
像是...死人一样的温度。
“回去吧,不用在这里继续侍奉我了。你是六寨的白布,有需尽的义务,就如滇州三母袍下的所有子民,绣娘便是带领你去往祭坛的武士,去看看你的绣娘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吧。”
“是。”
“还是说,新的绣娘,你早就有自己的小算盘了?”巫母悠悠的声音从白纱帘后缥缈地透了出来“你分明是知道我们六寨规矩的,绣娘的角色不能有任何人干涉,否则一律处死。”
“不曾有所染指。”阿垂平静的低头回话,垂下的漆黑刘海遮住了她的双目。
“那就回去吧,想来也是人生里最后的一点乐趣了...如果你是我们朋友的话。”
“....”
“你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敌人?”
最后的最后,巫母的话里含着隐隐的某种笑意,阿垂忍不住地在那股笑意中打颤,她有一种错觉,这个女人早就在一开始就看穿她了,隔着白纱织成的帘布,她的所有算盘都被看的清清楚楚。
“我是六寨的白布。仅此而已。”
“那么,再见。”巫母收回了笑意,声音再一次变成水波不惊的冷漠。
“再见。”
阿垂起身,低头作礼,而后扭过头离开。
走了很久,巫母的声音从背后的洞穴深处追来——
“五妹,再见。”
女孩儿愣住了,她顿在离开的路上,想要抬起的脚停了很久很久。
阿垂回过头望向石穴的尽头,一个女人掀开了白纱织成的帘子,遥遥的,向她摆手。
她是在笑么?
无数情感在心底迅速升起又迅速熄灭、悲哀、无助、愤怒、最终又变成无能为力的默哀,阿垂恭敬的向女人低头示意,面无表情的离开石穴。
最终,石穴洞口的月光吞没了阿垂的背影。
巫母收回了掀开帘子的手,盘膝坐回那汪千年不变的水池前,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龟壳上雕刻的裂纹,闭上双眼。
“我们都要受到惩罚了啊。”
她再一次长长的叹气。
“阿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