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宫

    “既上前来,何不跪拜?”

    浩瀚的回音在地下传播,姬长生立在溶洞石阶的尽头,抬起头。

    他有一种错觉,当他和这个女人对视的时候,她的目光像是从山巅上投下来的,居高临下肆意俯瞰。

    那是习惯了左右太多人生死和命运的眼神,带着淡淡的疲倦和木然,却又肃杀如铁,不容违抗。

    巫母的背后,宏伟的石质宫殿坐落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之中,整座巍峨黑山的腹地仿佛被这座建筑掏空了,目光竭力延伸,却撞不到穹顶的边际,也触不到四壁的尽头。

    第一次踏足这片滇人的圣地,姬长生的呼吸很轻很轻。

    这是种本能,当弱小的生物第一次站在辽阔的未知荒原上,都会警惕角落和阴影中的猛兽。

    宫殿的半身已经湮灭在背后山崖的石墙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日月的侵蚀,只留下半个依然威严的宫殿前部耸立,像是...

    死去古龙的垂首半头。

    就那么狰狞的从石壁中延伸出来,隐隐约约的,让人不安。

    姬长生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水声。

    某种遥远而湍急的水声在耳边响起,姬长生望向宫殿下方,深邃的让人心里发寒。

    是地下暗河么?滇州人的三母,居然是住在这么凶险的地方?

    似乎...有光?

    定睛一看,姬长生怔住了。

    恢弘死寂的三母宫殿悬浮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恰好卡在一条垂直的悬崖正上,水声是从悬崖坠落的乱水里并发出的,下方蔓延着一条宽阔如渊的地下暗河,河水奔涌,继续往下方四通八达的洞穴蔓延。

    水面并非死寂的漆黑,而是泛着一种奇诡的、流动的幽蓝色冷光,如同淬了剧毒的星空,上万只嗡嗡震翅的萤虫扑朔翅膀,幽幽的磷火将整个地宫底部晕染成一片深邃、冰冷、缓缓流动的星海。

    而他抬起头,穹顶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倒垂而下的、犬牙交错的巨大钟乳石林,它们如同亿万柄悬顶的森寒冰矛,锋芒直指下方渺小的生灵。

    很难想象在过去的远古年代,滇州的住民们手持原始工具进入这片恢弘的地下空洞,惊叹着呆在原地,而后的百年间牺牲了无数代人开凿石壁,挖空岩体,只是为了建成后的神圣和威严。

    更让人在意的,是那座宫殿。

    屋檐如翼,势若垂云。

    这宫殿的样式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样,石宫殿的轮廓被檐下悬挂的一圈圈银铃勾勒,下方河流里的萤光打在古老的银铃上,反射出温和的柔光,微小的光芒将整座石宫殿笼罩起来,像是天然的结界。

    不知道哪里吹来了风,整座石宫殿都在风声中发出清脆的震响,轻灵婉转。

    “拜见巫母。”

    姬长生缓缓走至阶梯的最后一级,在看见佩戴着青铜面具的巫母后,弯腰行礼。

    “你就是新的绣娘,对么?”

    出乎意料的,一口纯正的中原汉语传进了姬长生的脑中。

    “是。”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清你的脸。”

    祭祀的石殿门前,漆黑长裙的巫母上前,注视着姬长生的动作,打量着这个外乡男人英武却苍老的脸,面无表情。

    “三妹选了你这样的男人,去种下天蛊么?”

    她叹了口气,摇头。

    “巫母大人....”姬长生略略有些吃惊。“您和我的妻子是?”

    “我是她姐姐。”巫母点点头,扣住姬长生的手腕,将她往宫殿的内部走去。

    “姐姐?”姬长生大吃一惊,瞳孔剧烈的放大,盯着巫母被厚厚衣物包裹却仍然身姿曼妙的背影。

    “你的气味、你的瞳子、那毫无疑问是六寨上一届巫母练出的天蛊成果,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本来早就该死了,是蛊吊住了你的命,让你苟延残喘至今。”

    “是。自从我的妻子将家乡的蛊虫给予在下,很多离奇的事便频频发生,在下正是为了求解才想来滇州。这种蛊虫,叫天蛊,是么?”

    “山洪节的大蛊,种在白布身上的剧毒蛊虫,本来是在我三妹身上的,结果她死了,蛊虫自然就爬到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身上。”

    “...”

    姬长生直视这个女人,忽然间不说话了,平静的瞳子里闪过瞬间的光。

    “被我猜中了么?”巫母笑笑。

    “我...”

    “好了,过去的事终归是过去的事,外乡人,你的所有疑惑我都可以解答,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佩着银质鬼面的巫母停住了,她回过头,将火把举近身体,火光开始透过布料打在她的肌肤上,姬长生怔住了。

    “是不是像蛇一样?”女人自嘲的笑笑,她撩起自己厚重的长袖,层层叠叠的银鳞收拢,手臂和手腕像是小蛇一样可怕。

    “....巫母大人的身上也有很可怕的蛊啊。”

    “成为三母的代价罢了。”女人冷淡的收回手腕,转而一把捏住了姬长生的喉咙。

    这一下让他措手不及,在争夺绣娘时造成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只是由阿垂作了简单的包扎,大出血过后的几个小时内,他能靠自己站在地上就已经很吃力了。

    姬长生下意识单膝跪倒在地,这一下扭转了身高的差距,女人满意的从上到下俯视着他,松开了掐住喉咙的手。

    “有什么想问的?”

    “一定要用这种姿势么?”姬长生有点无奈。

    “习惯了。”

    “我的妻子...她是上一届山洪节,被献祭去烛沟的白布么?”

    “嗯。”

    “她自己跑了?”

    “嗯。害得我们背了责任,身上被族人种了不知道多少短命的蛊,要不已经成了三母,怕是活不到现在。”

    姬长生咧开嘴笑笑,像是猜到了预料之中的事。

    “看起来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啊。”

    “妹妹给姐姐添麻烦,没什么的。倒是你...”

    “我?”

    巫母犹豫了一瞬,想了想,又将姬长生扶了起来。

    “虽然我的时间不多了,可是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能让巫母求人的事,想来要付很大的代价罢?”姬长生笑笑,松了松袖子,活动双腕“是绣娘分内的事么?”

    巫母不说话,摇了摇头。

    “是占卜么?”

    姬长生看着对方指向石殿外的一汪泉井,井水的水线就抵着井口,却不溢出来,井的边缘刻着晦涩的象形文字,巫母没有体温的手摁在姬长生的背后,将他推至井前。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姬长生的脸,可猛然之间姬长生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秦人正倒映在水面编织出的镜面上,清晰无比。

    年轻秦人握着金色的战戈,矗立在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扬起漫天的灰尘,灰尘之上,灭秦的六国联军战马嘶鸣。

    “别怕,和上眼...”巫母的声音轻柔诱惑,馥郁清甜的花香从脑后渗透“神巫的泉镜将倒映出你的未来,一切的悔恨在梦中消散,一切的交易在梦中...达成。”

    她站在姬长生的背后,一只手贴在姬长生的背心,一只手停在井面上,迷离的烟雾随着她的动作而腾起,姬长生默默低下头,泉水编织的镜中,过去、现在、未来,正在同时展开。

    洪流般的往事冲刷,姬长生握住了腰间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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