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生佝偻着腰背,伸手遮住从洞口打来的光,爬出洞口。
一双手忽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走吧。”
盛装出席的苗疆少女对姬长生开口。
她伸出手,主动递到了姬长生的面前,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窄窄的肩膀,是六寨几百名手持火把的巫民,无一例外的相同隆重。
银面黑衣。
是山洪节的最后一天了。
送白布,迎万神。
黑崖村间的狭窄悬崖泛起缭绕云雾,姬长生握住温软的小手,回过头,竹道的尽头已经被云雾淹没。
但是风在很远的地方飘来,瞬息之间拂开了遮掩。
“那是...”姬长生的语气凝重“轿子?”
暗红色的轿子出现在云雾消失的地方,隐隐约约的光在里面闪烁。
“是巫母。”白布在整整齐齐将头罩住的银花冠后开口。
姬长生看向华美的银帽,马帮的汉子们喊叫银花冠,由厚实的银片或银网构成基座,边缘缀满了镂空的银花、银蝶,是妙龄少女们的重要物品,而为了‘上烛沟’这个山洪节节日的收尾,她今天的光辉可以力压所有滇州的女孩们。整顶银冠必然耗费数公斤白银,沉重的宛如王冠,錾刻、镂雕、花丝镶嵌,诸多普通滇民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技艺层层堆叠,繁复雍容。
此刻,她不仅是献给山神的人祭品,也是象征六寨统治者财力和实力的象征。
鲜艳的银光完全覆盖头顶,只露出了她圆圆的下颌,银饰从额前至嘴唇形成瀑布般的垂帘,美的不可直视也不容直视。
“巫母?”姬长生问。
“嗯。越过六寨的大门,我就不是六寨的人了,是献给龙神的人柱。她是作为三母来和我道别的。”
“那就走吧”姬长生稍稍握紧了些仿佛无骨的柔软小手,踢开她身前细碎的石子,像是将军身前的护卫那样拱卫着她。“别怕,我在。”
“先生的口音,不像滇州人呐。”白布平静的问。
“是啊。”姬长生笑笑“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个叫秦国的地界,那里满是黄沙和旱土,很久才会下一次雨,可姑娘的声音倒是很熟悉。”
“听起来是个很遥远的地方...”白布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声音轻盈“一个永远也去不到的地方。”
“这就要取决于姑娘了。”姬长生凝视着越来越近的那座大轿,大轿的四角站立高大的漆黑鬼影,某种本能的气息在告诉他,那四个影子绝对不正常。
“取决于我么?”白布漫不经心的回问,握紧了他的手。
“是勇敢,是怯懦,一切取决于姑娘的心。”
“看来先生还不知道啊。”白布苦笑了一下“白布的心里种着天蛊,天蛊是平日里无害的蛊虫,就像一粒种子撒进黑土,不遇阳光雨露就一直不会破土,但是当必要的时候,它会被人唤醒,从此生根发芽、宿主再无自由。”
“是么?”姬长生有点吃惊“那待会可得把耳朵捂住,巫母就是为了唤醒天蛊才在白布离开的时候要见你吧?”
白布有点无奈的摇摇头,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愚蠢的男人。
“你们刚刚见面,说了些什么?”
姬长生眨了眨眼。
“保密。”
白布怔了一下,狐疑的扭过头,歪了歪。
“你们...没有做...那种...”
姬长生神秘的笑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牵着她往前走。
“我只是确认你的安危。”白布继续追问“我见过绝大部分和巫母对谈的男人,他们都死了,死于自己的贪心和欲望,无论是滇州人自己还是外乡人...你们没有做什么交易吧?”
“姑娘在担心别人,分明自己才是那个时日无多的白布。”
“这是我的命运。”白布摇了摇头“我从很多年前就接受了,并无怨言。”
“为了什么?”
姬长生平静的问。
“为了六寨。这几千年来滇州的子民都是这样过来的,它的古老和法律,不容任何人的动摇,我死去了,会有更多人的新生建立在我的血上,建立在因为我的血而维持的秩序之中。我如果活下去了,祭祀失败了,更多的人会死在动乱和权力的斗争之中。我怎能看着那么多人,因我而死呢?他们是我的族人啊,是我这个没有爸爸妈妈,从小到大喂我百家饭长大的亲人...你能理解么?”
白布娓娓答道,沙哑婉转。
她的嗓音让姬长生想起老家湖边深秋的芦苇,中空的茎秆在微风中轻轻摩擦,沙沙的响,芦苇丛下的湖面水波不惊,倒映着天光云影,很久才有一条游鱼蹿过,泛起圈圈波纹。
就像是她的声音那样。
不似花朵娇嫩甜美,也不似古木沉厚雄浑。
滇州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么?姬长生又想起羽涅来,那个骄傲鬼灵的女孩,它们灵魂深处的底色都是一样的。
坚强柔韧。
“阿垂是个像芦苇的女孩啊。”
姬长生鬼使神差的冒出这么一句来,巫母的轿子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威压如同从山上投射了下来。
白布上一秒还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下一秒已经被姬长生的话卡住了脚步。
“什...”
她呆呆的扭过头。
“我是说,阿垂的声音,像是芦苇被风吹动时候的声音,带着沉静,平和。你不想见到有人因你而死,是不是?”
姬长生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安抚她此刻不安的心。
“这是阿垂的心愿么?如果是的话,我来完成它。”
“你是在讨我的喜欢吗?”女孩子忽地笑了,笑的轻灵飘渺,那是姬长生第一次听见她笑。“我也不是阿垂啦,阿垂是谁?我是六寨的白布,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姬先生。”
姬长生也笑了笑,停住脚步。
他从腰间缓缓抽出雨金刀,横在白布的身前,刃口朝外。
“巫母。”姬长生向着大轿开口,手腕微微活动,调整刀姿。
轿内传来轻盈的声响,在一次屏息的时间后,娇嫩的小手缓缓拉开了帘布,指节纤长。
白布的呼吸停滞了。
她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心跳仿佛要撕裂胸膛。
“你是谁?!”
————
砰。
躯体重重从高处砸到了地上,贺野疼的呲牙咧嘴。
他再一次艰难的站起来,站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像头老的不行的狗熊那样抱住黑崖村大门的柱子,咬牙咧嘴地试图一下一下往上爬去。
漫天瓢泼的黑雨从村子高处的两壁坠落,即便是那么狭隘的一个裂口,从那顶上灌下来的雨水也像是水神的怒吼,宏伟狰狞。
粗如小臂的水流从天顶上砸下来,崩腾撞击在黑崖村的竹道上,噼里啪啦摔的粉碎崩塌,再重新汇聚坠落的瀑布,一层一层沿着竹道往下跌落。
这是黑崖村唯一的路,可此刻整条竹道都在暴雨中哀嚎,巫民们的孩子躲在崖壁内的石房里,揣揣不安的望着窗外的巨响。
紫色的雷鸣划过天穹,贺野呆呆的愣了一下,接下来被那道雷电的巨响震的每根骨头都裂开了一样,五感天旋地转,手心渗出湿滑的汗液,混着本就打在青铜柱上湿冷的雨水,失去了摩擦力,他立刻滑向地面。
一屁股坐倒在地,贺野累的喘不过气了,耳朵在发鸣视野在摇晃,这时候有人来拉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是老守那张惊骇恐惧的脸。
一股恶气忽地从心底里升了起来,他大吼一声打掉了老守的手,又一次站起来,难堪的抱住柱子要往上边爬。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觉在雨声里一点点恢复,他听见一个女孩害怕无助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像把刀子刺了进来,简直要把他的心都剜碎了。
贺野失去焦点的瞳孔望向大门的高处,粗绳捆住了一个女孩的双手,将她吊在黑崖村的大门下,任凭风吹雨打。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散开的刘海黏在了她的脸颊上,于是恍惚间无数张面庞在贺野的视野里变幻。
贺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见过太多这样在苗疆寨子前被吊着的人形物体,有些已经化作半截白骨,有些还只剩半口气,虚弱地望着来来回回走过村寨的人,用可怜绝望的眼神望着每一个看向她的人。
冷到刺骨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贺野脸上,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分明他和这个寨子里的女孩只是一面之缘,分明是姬兄弟和她的缘分更多,自己犯得着跑出来冒黑崖村村民大不敬的意味出来救这个女孩么?
他们已经穿过重重雨林来到这座新建的城邦了,新走通的路线地图会成为荣华富贵一辈子的筹码,只需要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走出黑崖村,他们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从此活的随心所欲,再也不看别人的脸色不看别人的目光,他们不就是为了这样才要跑马帮下寨子的么?
可为什么...
为什么...
在看见这个被吊在风雨中的女孩后、
他会像丢了魂那样跑出来,想也没想就要去救人呢?
心底深处有那么一股无由来的恐惧渗了出来,丝丝缕缕,他害怕极了,无数道过去的影子在眼前闪过,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是他陌生的,可最终,他们都死了。
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是因为很多年前...很多年前...
那个爱着他的姑娘,也是这样被吊在门下,孤零零的放声大哭,可最终他只是像条落水狗那样仓惶逃跑了么?
他不敢想啊,他害怕,他害怕回过头,那双盯着他背影哭的通红的眼睛里,会飘着什么样的恨?
“老贺!老贺!”老守在大门下急的像是热锅里团团转的蚂蚁“你他妈犯什么浑呢?!巫民们的浑水不要趟是你告诉兄弟们的!你他妈英雄救美了!我们都要陪着你一起陪葬!”
呼啸的风雨从黑崖村悬崖间的入口涌入,简直是一头无形的龙在愤怒嘶吼,贺野什么也听不见,也什么都不想听见,仿佛身后有什么鬼魂在追赶他,只是着了魔一样的往上爬。
老守真的急了,他从背后取下弓,搭箭上弦,瞄准了贺野的大腿:
“混账,你想清楚了!”
跑马帮的老汉子怒吼起来,他的吼声不全是愤怒,也有走投无路的无奈。
他是见过那一幕的,他知道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人其实从来不和人讲那段事情。
那太可耻了,可耻到足以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所以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滇州吧,玩了命的往林子深处扎,想要撞一条通往大黑山的新路出来,为的就是把心底里那一点或许他自己都忘记的遗憾给补上。
可现在他们两个人站在黑崖村的大门前,身后百步转过一道弯就是山洪节最后的仪式,送白布入烛沟,每个巫民都会送白布和绣娘经过大门,
现在的他们,就和当着狼群面偷窃猎物的老鼠一样,如果让节日中的巫民们看见,就不是大卸八块那么简单了。
怕是连骨头都得捡出来,磨成粉,做成下一年的蛊药,用来攻击侵犯六寨的敌人。
“快啊...”
老守咬住牙,弓的准头瞄向贺野的后背,他还有种隐隐约约的期盼——
快啊,老贺,再快一点,你再快一点,我们把那姑娘捞下来扭头就跑!
不就是逃跑么?不就是触犯巫民么?滇州这种该死的什么人祭就该被毁掉啊!
贺野用尽血管里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扒着青铜柱的高处大口喘气,柱子上满是陈年凝固的血迹,层层叠叠,雨水打在他的胸口和后背上,凉的他想要忍不住打抖。
体力耗尽了。
贺野气喘吁吁的闭上眼,抬起头,想要看一眼天空。
这个时候厚重的云层从远方漂泊而来,一点一点盖住了黑崖村的天空,在如此暴雨的夜晚,月光顷刻间熄灭在天上天下,所有的光源都被失去了。
老守也失去了准头,他本来就没认真瞄着贺野。
失去视觉后,听觉在不安中立刻变的灵敏起来,耳朵里骤然传来了隔着雨幕声越来越近的脚步,那简直沉重的像是一支行进中的军队。
要来了...巫母和巫民们要从他们的背后来了!
老手忍不住发怵起来,他试图举起弓再一次瞄准贺野,哪怕把他从柱子上射下来也好,好过被巫民们千刀万剐下蛊活埋。
“贺野!”
老守扯着嗓子大吼,双眼血红。
“我...操!”
暴雨里传来愤怒而有力的怒骂,同时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丝喜意捎上心头,是成了么?老守立刻收起弓往前跑出几步,在地上摸着黑用双手在泥土里四处摸索。
“老贺,老贺!你们在哪呢?快跑了!他们要来....”
老守怔住了。
他的手停留在一块温热的肌肤上,那毫无疑问是女孩子的肌肤,有些像是脚背,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下意识如同惊弓之鸟那样收回手,抬头。
雨忽然间停了,没有打在他的脸上,老守呆呆的望着一片黑暗,张大了嘴,鼻子里飘进很久很久曾闻到过的一股香味。
馥郁的鸢尾花香,清幽,飘渺。
“嗨。”
生脆娇嫩的声音在黑暗中跃起。
闪电从老守的视野里闪过,它从遥远的天幕积云间落下,重重地落在远方一片山岭间,带来转瞬即逝的光。
转瞬即逝的光中,撑伞轻笑的苗疆女人站在竜巴门下,眉目清明。
大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