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女人的脸蛋泛着红晕,娇憨圆润,满脸都是羞涩和惊喜。
“小守,好久不见啦。”她的声音里含着止不住的笑意“你变老咯,头发疏疏的,见到我的时候,不会扭过头了,是因为我没有以前漂亮了么?明明你以前会红着脸,把手背在身后....”
她伏下身,指尖轻轻地刮过老守哆嗦的脸庞,眯起眼,表情那么那么认真。
“你真的变老啦...老的不像是有阿妹愿意送花给你的小伙子了...哦,我忘记了,那个送花给你的阿妹,也已经死啦,她的骨头埋在望天树下,一年又一年,只有黑色的鸦儿会拜访她的石头墓。”
打着伞的女人哀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
“贺哥哥。”
怀里抱着少女的马帮汉子呆呆的坐在原地,瞳孔放大。
天上天下都是紫色的暴雨,风从云的尽头降下,仿佛撞向大地的狂龙。
火光逐渐从她的后背蔓延开来,雨幕晕出摇曳的光芒,那是送白布们出村门的巫民,沉重规律的脚步开始捶打大地。
铛铛,铛铛。
铛铛?
那根本就不是草鞋落在竹道上能发出的声音。
铛铛、铛铛。
那是铁甲和武器在行军时发出的撞响。
巫民愤怒的号角撕裂磅礴的雨幕,贺野止不住的大口大口喘气,他得跑了,他得离开这里,可是心底的恐惧让他的每一寸肌肉都痉挛无力,他的腿止不住的在雨中打着拍子,接着是手,脖子,舌头。
她捻着纸骨伞,垂下的睫毛如帘。
满头青丝流泻,女人弯下腰,发丝遮住了贺野的每寸画面。
“贺哥哥,你怀里抱着新的女人呐,你是看上羽涅的美貌了么?”
紫黑筒裙的女人自上而下凝视着,忽然间又变成了一副漠然的表情,前一秒还柔软的能渗出春水的眸子顷刻间变的如同坚冰。
“你那么努力的想要救她啊,一遍又一遍,那么难堪的去爬竜巴门的柱子,我记得,从前我们私奔被发现的那晚,你也没有这么试着去救被吊在门下的我吧?”
她的语调一点点怨恨起来,多年前的愤恨不甘又从心底蔓延出来,仿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清澈的瞳子底下藏着棉一样的针。
“我...我...”
贺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完全傻掉了。
“贺哥哥...”
少女将伞向前撑去,遮住了跌倒在地二人的头顶,然后,她蹲了下去,仔细的看着贺野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娇嗔,含着埋怨,嘟着嘴唇。
“可我还是很开心啊,你又回来见我了,你和我约好,涿州桃花开了的日子里就回来看我,你会采一朵含苞的花骨朵,越过千山万水,藏在衣服里小心翼翼的跑到银乡寨送给我。你说那是种很美的花儿,粉色的,花瓣柔软,是滇州没有的花,很衬我的银花冠,那个时候,所有寨子里的阿妹都没有我漂亮,我把花朵儿插在头发上,牵着你的手从寨子的入口一直走到出口,穿过长长的、搭建在山脊的寨子,向所有人炫耀我的男人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我们要一起白头偕老...”
她突然笑了,笑的那么开心,甜甜的露出一对虎牙来,洋溢着孩子般的天真。
“你知道么?这么些年,我都快把这些话给忘了,可我见到你的脸,我又一下子想起来了。”
贺野张了张干涩的嘴,他急切的想说些什么,可对方却根本不看他的脸,只是盯着他怀里的女孩。
“可你现在抱着我下令要祭给天神的祭品,那么欢喜,你要救她么?也要把你的花儿送给她?”
“不,不是,我只是...”贺野摇了摇头。
她笑了笑“是我没羽涅漂亮啦,如果我有羽涅那么漂亮,当年你就会回头来救我的吧?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寨子里,孤零零的被族人们拷打,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每天和毒蛇虫蛊作伴...”
她摇了摇头“我变得啰嗦啦,你不喜欢的吧?”
手腕下垂,长长的袖子里滑出一柄小刀,刀刃抵在贺野的衣服上,她亲切的微笑。
“选一个吧,我,还是她。”
贺野的瞳孔颤抖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孩,又看了看怀里早就昏过去的羽涅,哆嗦着接下刀,握住刀的手简直用力的要把刀柄都捏碎。
巫母的脸又一次变得面无表情,这才是她真正的面貌。
她是巫母啊,六寨的大祭司和主母,她的一个眼神就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一个念头就是一些人的一生。
贺野举起刀,火光离他越来越近了,巫母的眼神愈发尖锐,仿佛抵在他太阳穴前的针。
小刀的方向缓缓转向羽涅,贺野的瞳孔放大无神,因为惊恐和压力而剧烈喘息,被他握住的刀子也在和他的手一起颤抖。
叹息。
暴雨中,有谁长长的叹息。
古刀出鞘的声音如同玉珠坠地,接下来一只靴子猛地踹飞了贺野手中的刀。
雨金刀在雨幕中划出完美的半圆,分毫不差的停在了巫母脖前,失手抛落的白骨伞在空中悠悠地打着转。在所有巫民们暴怒着冲上前来将他们撕碎之前,姬长生胁迫着巫母缓缓转头,目如惊雷。
“停下!”
古滇语在外乡人的口中如同狮子咆哮。
仍有人试图上前,雨金刀收紧力度,巫母被迫昂起头颅,美丽而无神的瞳子望着天空,血线清晰的出现在她惨白的脖颈上。
“停....下!”
金戈铁马般的行军声止住了。
“快走!”姬长生不回头,对着后背的人们大吼。
阿垂俯下身子,从贺野的怀里拾起羽涅,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撇开额头前的银链,看了一眼她的面色。
“羽涅被下蛊了,我会解开蛊的方法,但是生效很慢,你们要把羽涅带出这片林子,在有阳光和风的地方住上一周就能好。”
接下来阿垂的喉咙软骨上下移动,她张开嘴,舌头上居然爬出一只白色的八足长虫,阿垂捏住虫子,单手撬开羽涅的嘴,把虫子放了进去。
“记住了,不要再回来,这片林子不欢迎第二次到来的人,六寨已经没有你想得到的东西了。就算有,也早已腐烂在泥土里。”
贺野呆呆的点了点头,一双手摁住他的肩膀,他回过头,老邪和马帮的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到了村子的大门后,整整齐齐的。
“走吧!”
老邪接过阿垂递过去的羽涅,马帮的伙计们牵出一匹听话的老马,将女孩推到马背躺好。
“姬兄弟帮大忙了!”老守收起一直藏在背后的一根箭矢,如果姬长生没有出手,他已经试着把自己的箭扎在对方的背上了,可他不敢对自己的身手自信。
“快走吧!”姬长生不回头,冲着巫民们大吼“不要回头了,离开这里!”
被压制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的巫民看见准备逃离的马帮,青筋暴跳在他们的额头上,每一个人脸上的怒气和阴毒都足以让姬长生万劫不复。
最后的时候,白布回头望了一眼,几秒钟的停顿后随着马帮一起离开了。
倾盆大雨中的黑崖村,隔着百米不到的竹道,这场对峙随时都会崩塌。
“你看,它们的脸是那么怨恨呢。”
巫母淡淡的话语飘进姬长生的耳中。
“是因为我破坏了这片林子的规则么?”
“是啊,你救了不能救的人,破坏了很多人的利益,他们当然恨你恨的要命了。”
“利益?让一个妙龄的女孩白白吊死在门下,会让一些人的利益受挫么?”
姬长生搂紧了怀里的人质,让每个想上前的巫民都看清他的刀口离她的脖子有多近。
“你还不知道吧?”她忽然咯咯笑了“那不是普通的献祭,被祭出去的人,是不用死的。”
“那是——”姬长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猜到啦?”巫母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容简直是花枝乱颤。“这样的祭祀形式,只会让被献出的人抹去姓氏,再种下密蛊,毁去她的意识和双目,从此成为服侍六寨各个长老和大户们的私人用具。她太美了,这样的美,在六寨是天大的过罪。你觉得很残酷,是么?可这片林子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度过的,被选中的人无法拒绝。”
“我无法作出任何评价...”姬长生悲哀的闭上眼“我只觉得难过。”
“难过?”
巫母凝视着被雨水洗刷的男人脸庞,自下而上,黄铜色的肌肤仿佛坚硬的黄土,粗粝,满是皱纹,让人不免生出恻隐。
“这些被牺牲的人,自愿或者不愿意的人,在一切发生之前,会不会有人为她们流泪呢?会不会有人试着冲上去,哪怕把自己的命都花了,也要改变这种残酷的命运?”
“其实,是个内心柔软的男人啊。”
巫母叹了口气。
“我有些懂三妹会选择你的原因了。交易还生效么?”
“只要巫母大人信守承诺。”
巫母想了一会,用低低的声音开口,却清晰无比的传进了姬长生的耳朵里,在这场雨里,谁也听不清除了姬长生之外的话。
姬长生点了点头。
“最后,再帮我做一件额外的事吧。”
巫母昂起头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头颅,直直地盯着姬长生。
姬长生下意识到了危险,但在他作出反应控制对方之前,巫母张开了嘴唇:
细长的舌头上挂着一串闪闪的手链。
姬长生一点一点放下刀,松开了对巫母的控制,巫母取下物品,递到了姬长生的手中。
“不用说交给谁吧?”
“嗯。”姬长生点点头“可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他?”
巫母忽地笑了,她的笑容苍白脆弱,却透着一股娇媚和狡黠。
“你还是不懂女人心啊。她们说的话,其实全是谎言啦。”
姬长生抓住手链,沉默了一会
“是么?”
“嗯。”巫母拾起地上掉落的白骨伞,撇去灰尘和泥土,细细的用手擦拭。
姬长生这才发现这是柄不该出现在滇州的伞,标准的江南造样式,竹柄细而纤长,蒙皮也是纸一般的薄脆,伞面上纹着青色和白色的小蛇,并不凶狠,反而娇憨可爱。
只是伞已经很老了,老的让人看不清当年的模样了。
“去吧,不要回头。”巫母最后发出了逐客令“每一个回到这里的人,都试着想要寻找什么,但很多东西早就弄丢啦,哪里是能重新失而复得的呢?”
她将伞撑过头顶,扭头,向着自己的王国踏出回程的步伐。
在巫母的声音消失的末尾,滇王国的军团向着姬长生所在的方向发起了进攻。
雨金刀在瞬间收刀回鞘,姬长生一路狂奔。
他不敢回头,他明白有上百根箭矢必然已经离弦,抛出高高的轨迹要钉死他的性命。
每一脚踏在竹道上都让他控制不住的打滑,他竭力控制着平衡向前方的拐角冲去,只要冲过那个拐角,就能躲开箭矢。
快啊,快!
滇蛮精锐的铜箭矢已经抵在他的背心了!
姬长生咬紧牙关,以现在的速度冲过拐角,他会因速度过快而冲出竹道,竹道下方就是百米的深渊,摔下去必然要见阎王爷,可如果减速了,就将是万箭穿心的结局。
怎么办?
来不及减速,拽住腰间的断戈绞开固定的粗绳,反手狠狠凿进山体的岩石!刺响伴着电光火石激烈并发,姬长生借力将自己的重心从被甩出去的状态拉回去,死死篡住断戈,整个人伏倒在地滑铲前冲!
千钧一发之际,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钉在竹道上,一瞬间的接触让姬长生大惊,手心发涩,和固定在石墙控制身体的断戈脱手而出,整个人变作笨重的货物在竹道上打滑,并且因为速度过快而无法停下。
姬长生打着滚从竹道的侧边坠下,慌乱之中根本没有着力点让他抓住,在最后的瞬间,姬长生死死抓住了竹道侧边的凸起,似乎是单根突出的竹子。
单手悬挂在半空中的姬长生气喘吁吁地向身下看去,漆黑一片的山崖谷底已是一片隆隆之声。
雨太大了,大黑山恰好是在一片洼地间的山体,黑崖村下方汇聚起来的雨水顺着唯一的河道奔腾涌入,现在成了一条磅礴急促的暗河河流。
如果掉进去,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巨大的冲击力会把所有在其中随波逐流的物体狠狠撞在两侧的崖壁上,粉身碎骨。
汗水顺着在额头上滑落,幸好最后抓住了一节伸出的竹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
平缓急促的呼吸后,姬长生试着发力,将自己拉上去。
这个时候,有一双手伸到了姬长生的面前。
姬长生怔住了。
一双覆甲粗蛮的..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