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忽地回了头,停下脚步,望着离开时的路。
“阿垂姑娘,怎么的了?”
老贺气喘吁吁的问。
“你们先走吧,我就在这里等他。”
“可是,羽涅姑娘怎么办?”老守愣住了。
“把她送到外边的镇子上,让她自己决定去留。她是个大姑娘了,该自己话事了。”
“那你....”
“我是六寨的白布。”阿垂淡淡的回话“我通知你们消息,赶在六寨抓住你们之前逃跑,不是因为我要和你们一起离开。”
“何苦呢?”老贺摇了摇头“你的族人要用你的命去祭祀啊,大好年纪,一个人孤零零地跑进烛沟,再去把命送了,为了什么呢?”
阿垂将目光从来时的道路收回,扭过头,瞥了一眼老贺。
“你们,不知道白布真正的意义。”
“什么意思?”
“知道为什么白布的身上要种天蛊吗?天蛊是万里无一的毒蛊,种在人的心尖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供养它,最终让携带天蛊的人自己也变成行走的毒蛊,所以历代的白布供养在地穴深宫,那是因为和白布有过肌肤接触的人,都会毒发身亡。”
老守和老贺的脸都变绿了。
“所以我的银花冠和神衣会编的这么厚重,它是为了保护和我接近的所有人,懂了么?”
“可这...又到底为了什么呢?”
“所谓人祭,是遮人耳目的假象,真正需要白布在山洪节死去的理由,是因为每到山洪节的日子,住在烛沟的龙神会因为暴雨而苏醒,雨声敲打大山的山壁,祂就会想要冲出囚笼,君临天下,这个时候一代又一代以肉身饲养天蛊的白布们来到烛沟,把自己喂给龙神,天蛊的剧毒作用在龙神的身上,让祂得以再一次沉沉睡去...直到下一个十年之后。”
“这...”
情报来的太突然,一瞬间仿佛云开雾明,可又让人晕眩的站不住脚。
“这是我的职责,你们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后撤一步,阿垂向着众人微微弓腰点头,而后与他们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姑娘....”贺野还想再说什么,可他看着白布厚厚的银花冠,在那背后的目光如针尖般刺人。
“姬先生的马匹也交给我,最后,他会骑着自己的马离开。如果你们想汇合,就在镇子里多停留一阵子,但是不要再靠近大黑山了,蛇王血的作用,一辈子都除不掉。”
伙计从人群里走出,交出一匹战马的马绳,马儿显然是嗅到了一股味道,惊恐地慢慢渡步,离她离的很远,却不敢直接跑开。
她不说话了,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她的银花冠上,再流淌到纯黑的衣角,沉默无言,这个时候贺野才忽然想起来,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六寨的白布。
如果必要的,只需要她一个念头,他们有无数种方法立刻毒发身亡,倒地死去。
“那我们就此别过了。”老守抱拳作揖“羽姑娘我们会好好照顾的,绝不会有事发生。”
白布站在雨里,没有动作,只是一尊木偶般立在原地,无声的望着他们。
伙计们看的发毛,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泛出一股幽幽的恐慌,没有等老贺发号就掉头牵起马绳离开。
人群稀稀拉拉的走散了,老守反应过来,跑到走散的人群前面扯着嗓子维护秩序,只剩下贺野还呆呆的站在原地,张着嘴巴,想说些什么。
过了良久,贺野听见银花冠后的叹息。
“姐姐不想见你,请回吧。这么些年,她等的还不够么?”
贺野不动了。
“带着你的人,回头。”
白布缓缓将手伸到了银花冠的帘旁,谁也不知道天蛊的毒有多可怕,那毫无疑问已经是一种警告了。
他举起手,指间颤抖地指向白布——或者说她的背后。
阿垂怔住了。
她回过头、
参天的大火从崖壁间升起。
拼杀声,嘶吼声,铁甲相撞的破碎声,这些声音之前被狂风暴雨压着,现在雨忽然小了,听的人心底猛然发颤。
阿垂忽地一个趔趄,她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重新抬起头,贺野已经跑远了。
她望着男人仓惶跑去的背影,缓缓放下了想要抬起的手: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阿垂喃喃的低语“再回来的,就走不出去了,要把命都留下来。”
马儿突然昂起头打了个响鼻,阿垂看向这匹高大但已经苍老的战马,抓好缰绳。
“是你的主人要回来了么?”
女孩从厚厚的衣袖里伸出手,轻轻凑到马鼻前,马儿嗅了几下后伸出舌头,乖巧的舔舐着手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衣服上还沾留着姬长生气味,一下子又对她不害怕了。
阿垂抚摸着马儿,侧着头倚靠在马身上,动作轻柔。
“不要怕啊,不要怕。”
不知道是在和谁讲话。
她眯起眼,想要休息一会,雨水早就浸湿了神衣的每一寸布料,吸满了雨水而变得沉重,还冷的让人发抖。
再往前走就是离开的岔路了,她只能在这里等姬长生,那个男人和他约好了会送她进入烛沟,可她要在这里等多久?
他会不会出事了?
是不是该主动去找他?
阿垂无由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居然还会担心一个男人...”
“是么?阿垂姑娘在担心我?”
她怔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姬长生已经站了在她面前,气喘吁吁,满身都是风雨。
“其他人呢?贺头儿在哪里?我好像看见他往回跑了,可我不确认是不是他...”
“他...他...”阿垂呆呆的看着姬长生,一时间说不出话。
“贺头儿真的往回跑了?”姬长生读懂了阿垂的动作语音,表情严肃起来,“糟了,我得回去救他,麻烦垂姑娘在这里等我,马背上有油纸伞,自己自取,我很快就回来!”
“六寨怎么了?”阿垂这才大梦初醒一般“为什么会有...”
“打仗了!”姬长生从马鞍上取下铁甲,披挂在外,再打开包裹抽出□□箭袋,动作急促“我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军队,总之不会是当地的巫民,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和三母治下的滇王国是不死不休的存在,现在村外的竹道已经沦陷了,巫民们点燃了浇灌在竹道上的清油,阻拦他们进村,可竹子做过特殊的处理,雨天的火油烧不断竹道,等火油燃尽的时候,黑崖村就要爆发冲突了!”
“难道是滇池的蛮夷?可是...他们是怎么绕过狩母驻防的?”
阿垂的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但现在贺头儿回去,两军冲杀凶多吉少,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姬长生装备好所有东西,正要回头,却犹豫了一下。
接着他把手里的雨金刀交给了阿垂,是青铜面具的少年交给他的那柄。
“我问了巫母了,你认识这柄刀的主人,是不是?你和真正的绣娘是青梅竹马,那这柄雨金刀我替他还给你,我离开的时候就用这柄刀自保,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白布吃力伸出双臂抱住沉甸甸的雨金刀,低下头,有些迷惘的凝视刀鞘。
拎起断戈和□□,姬长生头也不回的往身后奔跑。
“等等。”
阿垂大声的挽留声止住了姬长生的脚步。
姬长生错愕的回过头,似乎一开始和这个女孩遇见的时候起,就从没见过她这么大声的开口过...不,不是大声,是含着惊慌和无助。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意识到后低着头,走到姬长生的面前,扯了扯他的袖子。
“蹲下来。”
姬长生单膝跪地,仰视白布华贵雍容的银花冠。
“活着回来,你还要带我去烛沟。”
“一定。”
“闭上眼。”
姬长生合上眼。
视觉被关闭了,其他感官立刻变得敏锐起来,风雨掠过耳畔的呼啸,崖底河道的冲撞,以及...以及...
呼吸声忽然在耳边加重了,紧张不安。
银帘被悄悄地拉开,叮叮当当,香甜温热的吐息迎面吹来,接下来温润的嘴唇缓缓贴上了额头,柔软的让人心都要化了。
姬长生睁开眼,她主动拉开了银花冠的帘子,也拉开了一直遮挡面孔的刘海,视野里只剩下苗疆少女近在矩尺的小小脸蛋,像熟透了的茜草,白里透红,眸子也是湿润的,仿佛都能渗出水般柔媚。
“你答应了我,就不可以骗我。”
“嗯,大丈夫说到做到。”姬长生笑笑,借刀支起身子站起来,拍了拍阿垂的脑袋。
“去吧。”阿垂用力推了推姬长生,怀里死死抱着雨金刀。
姬长生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风雨飘摇,山火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