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小姜

    粗布钱袋沉甸甸地坠在小黑蛋裹着的帔帛里,姜黄缩在废弃磨坊最避风的角落,解开袋口。

    灰扑扑的手指有些僵硬,她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金属圆片倒入屈起的掌心。

    汲取了她暖意的龙钱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在这寥寂夜里格外清晰,落到她手里,又把这点暖意从掌心一路暖回她心底——都是血汗钱呀,得来不易!

    小黑蛋就浮在一旁,努力提亮到极限的山岳金纹,帮现下视力不佳的姜黄多添点光亮。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三……”她借着光,数到最后一枚,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死了。

    钱袋重新扎紧,哎,这点分量比预想的多,但也没太多,哪怕逃亡路上省吃俭用,像只鼹鼠般在各种暗处角落打零工攒下的这点钱,离请一位真正有本事的龙医,恐怕还差得远。

    是她固执地带小黑蛋离开淬火山的,光靠她的血似乎能勉强糊住蛋壳的裂痕,但里面的小家伙到底伤没伤到筋骨?发育得好不好?还能不能孵化成功?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七上八下,一点底都没有。

    这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她这个年纪的肩膀有些发酸,远比这一百多枚龙钱重得多。

    请个靠谱的龙医,起码要比她手里的龙钱多出两倍那么重,才能对得起小黑蛋吧?

    “眼下有两条路可以供我们选,”她对着安静悬浮的小黑蛋低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回南边呢……请龙医兴许能便宜些,”毕竟淬火山家大业大,饲养着大量战龙,方圆数百里都是靠龙吃饭的,相关行业相当发达,竞争也激烈,且并不垄断,龙医多得难以想象,“若是继续北行,这点钱能不能打听到好的龙医我也估不准,你觉得呢?”

    它一个龙蛋又能懂什么?姜黄摇摇头,甩掉不该有的踌躇:“要不……回南边吧,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这念头带着点侥幸,也透着疲惫。

    “咔咔!咔咔咔!”小黑蛋闻言猛地一激动,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蛋壳上裂痕里立马渗出几缕极淡的金色液体,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哎呀!祖宗!别激动!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么!”姜黄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咬破愈合的指尖,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被她迅速、精准地涂抹在渗液的裂缝上。

    蛋壳毫不含糊贪婪地吸收着甘美甜血。

    姜黄只觉得虚弱感化作阵阵发黑,她靠在磨坊黄泥墙上喘了口气。

    连日逃难,啃的是酸涩野果,喝的是冰冷溪水,还得拼命干各种短工,只为省下每一枚可能救命的龙钱。

    每一处落脚点都不敢久留,只作惊弓之鸟,短工没什么好挑剔的,干的只能是最累最脏的力气活,有的雇主看她薄薄身板,怕她吃不消,还得她先试了工才肯用。

    今早在溪边掬水洗脸,水面倒影里那个瘦到颧骨高耸的影子,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最让她焦心的是,蛋壳的裂痕虽然变细变窄了,却顽固地不肯完全愈合。当初淬火山的军医只告诉她“喂血”,她怎么就不知道多问一句“然后呢”?

    再这样下去,别说带它去遥远的北边寻医,她自己这副日渐亏空的身子骨,恐怕都撑不到半路。

    “朝闻三九客栈招杂役,包吃住!”姜黄看着城边客栈门口刚贴上的红贴纸告示,在风中向她招手。

    本已打算转身离开——杂役活计繁琐,她待不久,不想惹麻烦。脚刚抬起来,靠门那桌的食客尽量压低的、带着兴奋的话却像钩子一样拽住了她:

    “哎,你们都听说了么,淬火山顶上面那位,最近怕不是中邪了!”

    “嗐~慎言!这是什么地界,可不敢随便造谣呵,不要命啦!”

    “真的,骗你们我是这个!”起头八卦的那人喷着唾沫星子翘起小拇指,又神秘兮兮指了指自己,“你们都知道我那个本家弟弟,就是在淬火山当吻卫的那个吧?”

    “知道知道,他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就是他亲口传出来的消息,说前段日子王署的人马围攻淬火山,差点把那位逼疯了,听说啊……”他压得更低的嘀嘀咕咕。

    说大声点啊!姜黄不得不竖起耳朵,往他身边靠了靠。

    “听说他跟王争一样了不得的东西,结果东西被王那边得手带走了!现在,顶上那位彻底疯了,把手下所有吻卫全撒了出来,正一路死追着那东西,我看啊,接下来怕不是要追到王署去了!”

    “嚯?看这架势,不死不休的,还真敢跟王署正面开战?那还真是疯了。”

    “哎,我们小屁民,管他谁打谁,能活得好就成。”

    “你们就不好奇到底是什么宝贝疙瘩?值得这么拼命?两边我看连命都不想要了!”

    宝贝疙瘩是小黑蛋?姜黄心中动了动,原来王知之追着王往东去了,根本顾不上她这条“小鱼”!这消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但旋即又被巨大的忧虑取代——王知之如此疯狂,小黑蛋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若是王知之醒过神来发现小黑蛋是她带走的……

    “哎?哪来的小叫花子,去去去,滚一边去!”正说得唾沫横飞的食客发现了凑近桌边的姜黄,嫌恶地皱起鼻子,仿佛她身上带着跳蚤,“小二,小二,你们店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安心吃饭啦?!脏兮兮的叫花子杵在这儿看不见呐?真让人倒胃口!”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门口晃悠!客人都给你吓跑了!”店小二闻声赶来,不耐烦地甩着肩上的白巾子驱赶她,几乎要甩到她蒙翳的眼睛,“真是晦气,客人都给你这眼睛吓跑了,赔得起么!”

    就在这时,“嗷——吁——!!!”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吟叫,裹挟着风雷之势,从天际滚滚而来!

    伴随而来的,是远天处,几个黑点正迅速放大,那独特的盘旋游弋姿态,那盔甲在天色中的反光……是淬火山龙官们骑着的战龙龙吟!

    距离太近,姜黄现在再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杂念!姜黄一把攥住了店小二抓在手中的白巾子,力道之大,捏得对方撞向她,脚滑踩错了台阶,“哎哟”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小哥!误会误会,我是来应征杂役的!你看我力气多大!”她一边说,一边暗中发力,拖着猝不及防、脚下打跌的店小二就往客栈门里冲,“走走走!带我去见掌柜的!我手脚麻利,能吃苦,工钱好商量!要价绝对低!”

    “哎?你……你不是个瞎子么?”店小二被她带得脚下生风,又惊又怒,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哎,我白天看东西还行,就是腕上光线差了点有些费劲,不是全瞎。”尽管姜黄半真半假,但在这点上倒是没骗店小二,费劲巴拉搞到的凝目草主打一个慢疗的药,采摘程度越新鲜,效用缓缓得见成果。

    眼角余光透过窗,她甚至能看见为首的龙官正御风而下,几条战龙的阴影几乎可以笼满客栈外的小草坪!

    她必须立刻马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存在在他们的视线里!

    “晚上看不见?那怎么行!店里晚上也有活要干的!”店小二一听,晚上还是个半瞎子,挣扎着想要甩开她的手。请半天瞎子和请半个瞎子也没啥大区别,都是白费工钱!

    “话不是这么说,你看我这力气!”姜黄死死抓牢店小二的手,生怕他出去跟吻卫们打照面,“我白天就能把所有事都干得妥妥当当的,保证不拖后腿!”

    “不行不行!”

    “这样,每月工钱我分你一半!”姜黄一咬牙,抛出诱饵。

    店小二动心了,一半的工钱,这诱惑……着实不小。挣扎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空口无凭,我怎么信你?月底你要赖账,我找谁去?”

    “这好办!”姜黄心思电转,立刻再让他吃颗定心丸,“你就对掌柜的说,我是你从北边雪原城来投亲的表妹,暂时住在你家。家里大人怕我年纪小乱花钱,特意嘱咐你帮我‘保管’一半工钱!这样,掌柜的不会起疑,你拿钱也名正言顺!”

    她连理由都给他编得滴水不漏,店小二的眼睛彻底亮了。

    白捡一半工钱,还能在掌柜面前落个照顾亲戚的好名声?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至于这“表妹”什么来路……在龙钱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行!表妹!跟我来!快!别让掌柜的等急了!” 这把倒变成他拽着姜黄,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客栈后院,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嚷。

    “大人们明鉴,我就,就说着玩笑话罢了……”刚才起头八卦的人现在怂了,尾音发颤。

    “聚众造谣,还敢狡辩!”为首的龙官搡了把他,“带走,交由本地官衙审问收监!”

    “是!”

    后厨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十几个蒸笼正在灶上冒着白烟。姜黄应下来的报酬实在是低,掌柜的叫她立刻上工。

    “新来的?”满脸油光的厨娘用铁勺指了指她旁边,“动作麻利些,先把这筐土豆削了!”

    姜黄刚蹲到竹筐前应声,后厨门被一脚踢开,暴喝炸在她头顶:“所有人都给我出来!”

    该逃的还是逃不过。

    她只能赌一把了,赌这几个龙官看她脸生。

    姜黄故意落后几步,趁人不备时往灶里添了把柴:“我,我得照看灶上的火……”

    龙官们不疑有他,反倒是厨娘怕了:“叫你去就去!”

    “哦哦。”姜黄被吼得唯唯诺诺,手中柴火吧嗒掉了地,迅速捡起时手指头蹭满了黑乎乎的炭灰,擦了把灶火热出的汗。

    灶里的火星溅到她发梢,几大缕头发立刻卷曲起来,散发出焦糊味。

    “啧,这笨手笨脚的!”厨娘嫌弃地把她丢在身后,自己走了。

    “来了来了!”姜黄佝偻着小腰小跑跟着,此刻的她抬起脸,眼皮发黑,头发焦卷,就是个常年烧火的丫头。

    “嗯?”龙官看她身形,拦住了她,“你的脸……刚才……”

    店小二还想拿那一半的工钱呢,扯着嗓子怪到:“表妹!你又在灶膛前打瞌睡了!”他拽过姜黄就是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站在掌柜的身后赔着笑,“小孩子家家笨得很。”

    姜黄背上痛,真情实感垂着头,默默抹眼泪,脸上愈发的花了。

新书推荐: 重返十六岁 幕后黑手白月光 写给陆胤的故事 迹部君颇有心机 救了镇抚使后被强取豪夺了 我邀黑莲花太子整顿天下 我被迫在地府当公务员 攻略后男主黑化了(快穿) 弃犬[破镜重圆] 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