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无险,又逃过一劫。但姜黄知道,运气这东西,赌得了一时赌不了一世,否则她们孤儿院也不会有那些娘老子赔了命,独独留下来的可怜孩子。
淬火山周边城镇尽是龙官,即便不是专程来捉她的,保不齐哪天撞上个眼熟她的,回去跟王知之报告……她咬咬牙,断了回头找便宜龙医的念想,横竖只剩北上一条途径了。
今夜就走!她看了眼哼着小调的店小二“表哥”,心头泛起一丝愧疚,对不住了,你的美梦怕是只能泡汤了。
是夜,姜黄三两步助跑欲撑手翻过墙头,偏生客栈抠门,一点亮光都没给她留,换作以前,她早稳稳落地,可如今这双招子在夜里实在不中用,手撑了把空,整个人结结实实直接撞到了墙上。
她蹲在了墙下。
再没龙九暗戳戳给她塞来伤药了,她不哭;龙五的嘲笑声再听不见,她不哭;阿蒙叽叽喳喳的关切已成过往,她不哭。可这堵墙欺负她,她终于绷不住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泪水洇湿了衣袖。
野地里的草药也会想念旁边相伴的花花草草啊,月光被乌云啃噬得斑驳,如她的泪脸一样。
哭得太投入,以至于连瞎子特有的敏锐听觉都失了灵。
“一堵墙就把你难住了?”是“表哥”在她头顶调侃。
她慌忙用袖子抹脸,抬头只见几道几个黑乎乎的人影立到她面前。火石轻响,然后点起了灯,昏黄光晕里,站着的是掌柜的、店小二和厨娘。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完全不知道在旁人眼里,此时此刻的她是多么的弱小无助,满脸挂泪,像被残酷风雨打湿的雏鸟。
糟糕,大意了,姜黄暗骂自己竟然让人摸到这般近处还不自知。
“就知道你个小丫头骗我,”店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天底下哪有白分我工钱的好事~”
姜黄搓了把鼻涕:“表哥……我说到做到的。”一码归一码,她可没想过自己要赖账,只是情势逼人,她不得不走了。
见旁边的掌柜和厨娘面露异色,她生怕他们误会店小二,又急忙开口解释:“表哥一家待我极好的,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家了……”
“行了行了,谁是你表哥,”店小二摆摆手,“街坊大家知根知底的,谁不知道我家里早死绝了,打哪来的北边表妹?白日里见你慌里慌张的,一个小姑娘家家,顺手帮一把罢了。”
姜黄哽滞,当傻子了。
“小丫头,我听你今天说到北边的雪原城,你是从那里来的,还是想要到那里去?”厨娘扶起姜黄,“你在那儿有亲戚投奔?”
感受到几人对自己的善意,姜黄搓搓鼻子,反倒不想说实话,不能把这些好心的陌生人牵累到这件危险的事里来。但她更不愿说假话,白白辜负陌生人的好心。
于是含糊道:“我有些要紧事要到北边去。”
“嗐,早说啊。”店小二大拇指一翘,指向厨娘,“赶巧了,她男人常年跑北线,明天一早就出发,你跟着吧,能跟到哪儿算哪儿。”
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门“吱呀”开了条缝。是小小的姜黄钻出来,一开门迎面差点撞上堵墙——嚯,她眯着眼睛仰头,好个铁墙般的高大汉子!
“叫我刘哥就成,”汉子十分顺手接过厨娘给姜黄准备的吃食包袱,包袱在他大手里,像拈片羽毛,介绍自己时声音震得姜黄耳膜发疼,“厨娘家的。”
这般言简意赅,让姜黄莫名感觉接下来的路很踏实很心安。
三匹驮满货物的矮脚马,刘哥看了眼姜黄的小细腿:“马上都是货,你可能得跟着走上好一段路。”
“没问题。”姜黄紧了紧胸前的帔帛。
出了城门,姜黄松了口气,原来同行的并不只是她和这个高大的汉子,还有其他人,男女老少组了只搭伴的商队,大家都赶着驮货牲口,汇成一条前行的灰蛇蜿蜒游走向北边。
处处都是风沙口,鲜少交谈,沉默到达每个城镇,汇入或离别,只在岔路口招招手,挥挥手,互相点头示意,好像人生聚散本该如此。
跑北线生意的人赶路脚程快,夜幕降临是在片风声萧瑟的林子里,刘哥挡在上风口,坐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烤着野兔,亮了亮手中的剥皮刀:“夜里你睡树上,我守夜。”他已经手脚麻利的在树杈间给姜黄挂了个简易的睡袋。
姜黄张了张嘴,那句“我守夜或许更安全”在舌尖转了个圈,也是,她现在已经不是龙官了,不比之前身手好,夜里看不清东西。她说:“好。”
“夜里睡觉警醒些,”刘哥用剥皮刀片了肉递到到她面前,看她抓了两次,还抓不到肉片,索性直接把肉直接塞到她嘴里,“你怀里的东西护好了。”
!莫非刘哥知道她揣着一笔巨款?嘴里的烤肉顿时失了滋味,只剩下一晚上的警醒难眠。
连行五日,姜黄才渐渐放下戒心。刘哥待人仗义又细心,猎了东西烤的肉永远分她最有肉的后腿,干饼子也是烤酥了才递到她手里,不用她自己拿。有次她半夜惊醒,借着透过树隙的月光,依稀看见这汉子蜷在树下,守着她。
掌柜的、店小二、厨娘两口子,这些萍水相逢的善心人,让她心头泛暖,终于安稳睡去。
队伍里别的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进进出出好几次了,只有刘哥,始终没有停在某个临近的城市里贩过货。
他的解释是:“还得再走远些,南货要往北边走才金贵。”
姜黄对做生意一知半解,只觉得刘哥说得格外有道理。
直到接近雪原城的一个晚上。
“咔咔,咔咔!”小黑蛋焦急地呼唤,穿不透她又黑又沉的意识,有人扯起她头发迫使她抬头,痛得她想发怒,又只能如砧板上的肉随人拖,交谈声肆无忌惮地砸下来:“你确定这小丫头真值这么多龙钱?”
应答的居然是刘哥,只是跟前几日不同,声音里透着疯狂的兴奋:“千真万确,一路上我都看得真真的,她偷着用血喂龙蛋好几回了,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祭血人?!”
“她饲的龙蛋呢?”
“自己躲起来了,正是这样才能卖得上价钱,你想想,淬火山里出来的聪明龙蛋和它的祭血人,搭着卖!多大一笔钱?”
接着就是沉闷的倒地声,姜黄似乎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漫开,温热的液体,甚至有些溅到了她的手脚上。
“啧,蠢骡子话多血多,差点脏了我的货。”
……
“醒了?”是黑暗中听过的陌生声音。
姜黄眨眨眼,先是看到一双黄黑的纹路里藏满污渍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以及手后,一张平庸的脸,可能在人群中扫过一眼,过目既忘的普通,但她仍然能确定没在行商队伍里见过他。
“刘哥呢?”姜黄躺了大半夜,也许姿势一直没变过,整副骨头都泛着酸痛。
这是哪儿?小黑蛋呢?她为什么在这儿?她是被抓来的吗?抓她来是要干什么?万千疑问在喉头翻滚,最终只能挤出这一问。
“宰了。”普通脸面无表情地说着不普通的话,十分轻巧。
原来她昨晚不是在做梦,听到的话都是真的了?姜黄猛地坐起身,头顶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板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连同这普通脸被关在个木笼里,对方蹲蜷着腿在一角,睨着她,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她胸前帔帛松散,小黑蛋已不知所踪,就是条取暖的围巾挂在她脖子上。
呼,希望昨晚没听话只听前半截,小黑蛋安全的跑了。
然而,“你在找这个?”普通脸晃了晃手中的麻布袋,上面画着缚锁纹,里头传来熟悉的“咔咔”声。
!是小黑蛋!姜黄扑过去要夺!
普通脸竟然比姜黄反应还快,窜出木笼,回身一脚将软手软脚的她踢得撞向笼角木板,“呲——”,木刺擦过她的脸颊,豁出口子,还扎在她皮肉里。
普通脸锁好笼子,绕到姜黄这侧,又晃了晃麻布袋,这下姜黄算是看清了,他手纹里卡着的根本不是黑污,而是干透了的血!刘哥应该是真的被他杀了。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黑吃黑,那刘哥死得也不冤枉,厨娘知道这事么?店小二和掌柜也参与其中了么?
“挺聪明的小东西,要不是用你当饵,可就真让它跑了。”
姜黄听了这话如坠冰窟,什么意思,难道小黑蛋本来逃脱了,结果为了救她又折返?
眼眶霎那发热滚烫,本来就不太清晰的视线彻底模糊。
“对对对,就是这样,使劲地哭,听说祭血人血祭前越痛苦,龙蛋就吸得越饱,越能卖个好价钱。”
听了这话,姜黄唬下脸来,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不肯再掉一滴。她伸手摸到脸上扎着的木刺,一狠心,拔了!
普通脸看向她手中血淋淋的木刺,先是一讶,随即吃吃笑了起来:“有意思,不会是想用这玩意儿扎我吧?”
他将麻布袋甩到背上,小黑蛋在里面发出“咔咔!”,“劝你别白费力气痴心妄想,这笼子你就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