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第七重天永不停歇的微风,裹挟着云絮和忙碌的气息,一天天流过。、
无事最终还是咬着牙,接下了仙资庶务处任务玉璧上一个报酬最低、但无需任何成本投入的兼职——负责每日清晨打扫第七重天东区三段云廊的落叶与积尘。
这活儿枯燥且耗时,报酬微薄,一天仅有零点五个功德点,但胜在稳定,且不影响监造所的本职工作。
于是,无事的日程变成了:天不亮就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离开办公室,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在空无一人的云廊上奋力挥舞;赶在辰时之前匆匆回到监造所,开始一日枯燥的文书熟悉工作;
下班后,则偶尔会和乌烛在第七重天东南角的小市集逛逛,或者独自去仙食处啃她那雷打不动的辟谷丹。
日子清苦得像兑了十倍水的清露,但她脸上那乐观的笑容却从未消失。
而且,她发现了一个比便宜仙市更能让她快乐的事情——认识新朋友。
扫地时,她会跟同样早起、负责给廊旁灵植浇水的花匠小仙打招呼;去仙资庶务处领取兼职报酬时,会跟排队抱怨功德点难赚的其他部门小仙吏搭话;乘坐那晃晃悠悠、慢吞吞的公共云车往返时,也会跟身边看起来同样面生又疲惫的面孔聊上几句。
她就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被风吹到了这片看似冰冷板结的土壤里,却努力地伸出根须,探寻着任何一点可能的水分和温暖。
一个月后,加上第二个月那扣除了各种费用后依旧可怜巴巴但总算涨到七点五的俸禄,以及兼职扫地的十五个功德点,无事捏着身份玉简里那总共二十多点“巨款”,第一时间冲去了仙鹤驿站丙字苑。
管理小仙童看到她再次跑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爱答不理的样子。
但当无事豪气地将玉简拍在桌上,要求租住那个最小的仙鹤单间,并且直接支付了押一付一的租金时,小仙童惊讶地挑了挑眉,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才把这个看起来灰头土脸、修为低微的小草妖和“付得起钱”联系起来。
手续办得很快。当无事终于拿到那枚冰凉的单间禁制玉牌时,感觉手心都在发烫。
她几乎是飞奔着回了微尘监造所办公室,兴奋地对着乌烛的灯焰宣布:“乌烛乌烛!我攒够钱了!我租到房子了!虽然还是那个仙鹤单间,但以后就不用睡办公室啦!”
乌烛的火焰愉快地跳跃起来,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恭喜你,无事。”他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当天下午下班,无事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她那个依旧干瘪的包裹,搬进了丙字苑那个狭小逼仄、气味感人的单间。
她仔仔细细地用清洁术打扫了好几遍,又从走廊角落搬来一盆没人要的、半枯的观赏性云纹草,摆放在唯一的床头柜上,算是给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拥有了独立(虽然很差)的住所,仿佛在天庭真正扎下了一根细弱的根。无事的社交热情更加高涨。在她锲而不舍的主动出击下,很快又认识了三位新朋友。
第一位是在仙食处认识的。那日无事正对着辟谷丹进行每日一次的心理建设,旁边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啜泣声。
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嫩绿色衣裙、发间别着一朵小小芷萝花的女仙,正对着一盘看起来蔫头耷脑的、似乎是杂草的东西掉眼泪。
无事凑过去,好奇地问:“这位仙子,你怎么了?是…是这仙草不好吃吗?”
那女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小鹿:“不…不是。这是我自己种的…可是,可是它们总是长不好…我在礼部花卉司,可是…可是他们只让我打理杂草园,还不给我好的花肥…”她越说越伤心。
无事看着她盘子里那几根顽强的杂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灰扑扑的辟谷丹,顿时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她拍着胸脯,开始分享自己在山下种各种草药(虽然十种里有八种养不活)的“丰富经验”,两个小姑娘就着“如何在没有好肥料的情况下顽强生存”这一话题,迅速聊得热火朝天。
女仙名叫芷萝,是个灵力低微的花仙,因本体是不起眼的芷萝花,在讲究品级和容貌的花卉司备受排挤。
无事立刻将她引为知己。
第二位则是在功德点结算大厅排队时“捡”到的。
无事正无聊地踮着脚数前面还有多少人,忽然听到身后角落里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嘟囔:“…蠢材!连个基础避尘符都画不好,现在的仙吏一届不如一届!想当年老夫跟随天尊整理万界归档的时候…”
无事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大厅角落里堆放着几个陈旧玉简箱,一个巴掌大小、穿着破旧古式长袍、胡子眉毛都快要拖到地上的小老头器灵,正从一个打开的玉简里飘出来半截身子,对着外面忙碌的仙吏们吹胡子瞪眼。
无事觉得有趣,蹭过去搭话:“老前辈,您很懂符箓吗?”
那小老头器灵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区区避尘符,不过是微末伎俩。老夫墨玄,经手的上古秘符比你吃过的灵米都多!”语气傲娇又毒舌。
无事也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了:“墨老!您真厉害!那您能跟我说说上古时候天庭是什么样的吗?是不是功德点特别好赚?”
墨玄被她一句“墨老”叫得似乎很受用,又或许是太久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便哼哼唧唧地开始吐槽,从现今仙吏的懒散说到过去工作的严谨,从法宝的退化说到灵气的稀薄,言语犀利,见解却老辣。
无事听得目瞪口呆,深感佩服。
这位附着在“归档玉简”上的老器灵墨玄,虽然嘴巴坏,但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见识广博之辈。之后无事每次来结算大厅,只要看到他在,都会凑过去聊几句,听他毒舌吐槽古今,获益匪浅。
第三位,则是在公共云车上认识的。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凡人少年年纪、浑身青色、半透明、仿佛由气流组成的风精灵,正抱着一大摞公文在云车上焦急地飘来飘去,抱怨着传送司的公文永远送不完。
无事主动给他让了点位置,听他抱怨,顺便给他讲了个山下关于山魈的趣事。
风精灵听得忘了烦恼,眼睛发亮,从此无事每次坐云车,只要他在,都会凑过来缠着她讲山下的故事。他自称没有名字,无事便叫他“风小弟”。
风小弟在传送司负责跑腿,消息极为灵通,七重天各部门的八卦轶事、小道消息,他总能知道一二。
有了新朋友,无事的生活仿佛都明亮了许多。她看着自己这虽然简陋但总算属于自己的小单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日下值后,她兴冲冲地找到乌烛、芷萝,又特意去结算大厅约上刚“睡醒”的墨玄,最后在云车站逮住了正要跑去送件的风小弟。
“来来来!今天我乔迁新居!虽然‘新居’有点寒酸,但我们搞个小小的茶话会怎么样?就在我门外空地上!我请大家吃东西!”无事热情地发出邀请,脸上洋溢着充满感染力的笑容。
芷萝有些害羞地捧来几杯用她精心照料的、最成功的几片灵叶泡的清茶。
乌烛用暖黄的火焰温和地烘烤着无事攒下来的一点硬邦邦的灵米糕,让它变得松软些许。
风小弟贡献出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几颗味道酸甜的不知名野果。
墨玄老爷子则飘在一旁,嘴上说着“无聊透顶”,却也没离开,反而时不时插嘴点评一下茶水火候和果子品相。
几只小小的蒲团围成一圈,中间摆着那些寒酸却充满心意的“零食”。
大家坐在无事那仙鹤单间的门外,听着不远处仙鹤偶尔的鸣叫,开始分享各自工作中的趣事和烦恼。
芷萝小声抱怨花卉司的仙子们如何挑剔和排外;乌烛温和地补充着监造所工作的琐碎;风小弟叽叽喳喳地说着传送司的忙碌和各部收到的奇怪公文;连墨玄都忍不住说了几句归档玉简库里的陈年旧事。
无事则是大家的开心果,分享着她扫地时看到的趣闻和与石砧大人“斗智斗勇”的日常。
气氛热烈而融洽。这些分散在不同部门、同样处于仙界底层、为生计奔波的小仙小妖小精灵们,在此刻找到了共鸣和宣泄的出口。
微末的灵力、廉价的零食、共同的压力,反而让这场简陋的茶话会充满了真实的温暖。
然而,这难得的轻松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冰冷而刻板的声音如同寒风般骤然刮过,吹散了现场的暖意:
“聚众喧哗,拉帮结派,成何体统?看来是工作量太清闲了。”
石砧不知何时路过丙字苑,正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这一小圈人。
他那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尤其在无事和乌烛身上停留了片刻。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芷萝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风小弟嗖地一下缩成了一团小旋风,几乎要散开。
墨玄哼了一声,瞬间缩回了玉简里,假装不存在。
连乌烛的火焰都猛地收缩,光芒黯淡下去。
无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石砧的目光最后落在无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警告:“无事生非,莫要带坏风气。若耽误了明日工量,扣除功德点。”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感。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石砧的背影彻底消失,众人才仿佛重新学会呼吸。
“吓…吓死我了…”芷萝拍着胸口,声音还在发颤。
风小弟重新凝聚成形,后怕地嚷嚷:“是石砧大人!他最古板了!”
乌烛的火焰缓缓恢复明亮,但依旧带着一丝不安。
无事深吸一口气,虽然心里也怦怦跳,但她看着大家惊魂未定的样子,反而挤出笑容,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
“没事没事!他就是路过吓唬一下我们!我们一没耽误工作,二没违反天条,就是下班时间聚在一起聊聊天嘛!这叫…这叫互相鼓励,共同进步!”
她的话像是有种魔力,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紧张。大家互相看了看,确实,他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一种因为共同承受了压力而产生的、奇妙的亲密感,反而在几人之间弥漫开来。
“没错没错,”风小弟最先恢复活力,“我们这是共同进步!”
芷萝也小声附和:“嗯…和大家聊天,很开心…”
连玉简里的墨玄都闷声闷气地传出一句:“…算你小子会说话。”
茶话会虽然被打断了,但气氛似乎比之前更加融洽了几分。又小声聊了一阵,眼看天色渐晚,大家才互相告别散去。
无事正准备收拾残局,风小弟却像一阵风似的又溜了回来,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无事姐,差点忘了!我今天送公文去斗部的时候,偷听到两个星官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好像说什么…‘上次那意外虽然压下去了,但损耗不小,下次巡检怕是难瞒过去’…听起来神神秘秘的。你说,斗部那边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啊?”
说完,他也不等无事反应,又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无事收拾东西的手顿住了。
斗部?大工程?事故?被压下去?
风小弟传来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原本只是想着如何赚更多功德点、吃更好食物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而神秘的涟漪。
这天庭,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规矩森严、忙碌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