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形成规律,便如第七重天永不迟到的云车,按部就班地向前滑行。
无事的生活逐渐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模块:天未亮时清扫云廊,辰时到微尘监造所对着“小迟钝”进行枯燥的观测记录,午间啃辟谷丹,下午继续观测或整理文书,下值后偶尔与朋友们小聚,然后回到她那弥漫着淡淡鹤鸣与气味的单间。
观测工作的枯燥程度,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石砧大人要求她每日对着“小迟钝”那光滑如镜、偶尔泛起细微涟漪的观测面,记录其上划过的一切微小光点或能量波动,包括其出现时间、大致方位、亮度、持续时间,并按照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微尘异常波动判定手册》进行初步分类。
大部分时间,“小迟钝”的镜面都沉寂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光点闪过,也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星际尘埃、路过小仙的灵力残影或是其他部门法术试验产生的正常能量逸散。
日复一日地盯着,极易让人精神涣散,眼皮打架。
但无事是谁?她是山里最顽强的狗尾巴草,是能在石头缝里找到乐趣的主儿。
她开始给自己找乐子。她把那些偶尔成群结队划过的、无害的能量微尘想象成赶着去上值的云车小队,给它们编上号码,猜测谁今天会“迟到”;
她把某些持续亮着的、稳定的背景星辉想象成天庭里永远亮着灯的办公室,猜测里面是哪位仙官在加班;
她甚至尝试用不同的节奏、方言来默念记录下的数据,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悠长如山谷回音,假装自己不是在记录,而是在演唱一曲来自下界的古老歌谣。
“戌时三刻,东南寅区,微光一闪,持续半息,疑似巡天卫兵甲反射光…”她小声嘟囔着,手指在记录玉简上飞快划过,脑子里补充的画面却是一个打着哈欠的巡天卫兵哥哥不小心把盔甲擦亮了那么一下下。
这些小小的、自娱自乐的把戏,让她勉强能在石砧大人偶尔扫过来的冰冷目光下,保持住专注,也让她枯燥的见习生涯多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她的社交活动也依旧活跃。得了空闲,她会溜达到功德点结算大厅的角落,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是她清扫云廊时收集的、沾染了晨间第一缕霞光的清露。
“墨老墨老,快尝尝!这可是‘朝霞凝华露’,我特意给您留的,泡茶…呃,泡玉简肯定一流!”她笑嘻嘻地把小瓶子放在那破旧的归档玉简旁。
墨玄的老脸会从玉简里慢吞吞地浮现出来,嘴上嫌弃着:“哼,小丫头尽弄些没用的玩意儿,老夫什么琼浆玉液没尝过…”
但那双眼睛却会瞄向那小瓶子,最后还是会小心翼翼地将几滴清露引入玉简,咂摸两下,给出几句刁钻的品评,但周身那种陈旧的气息似乎总会因此鲜活几分。
她也会去找芷萝。花卉司的杂草园几乎成了她们俩的秘密基地。
无事会兴高采烈地帮芷萝给那些顽强的、形态各异的杂草浇水、除虫(虽然经常帮倒忙),听芷萝细声细气地介绍每一种不起眼杂草的习性和微末用处。
无事则会把扫地时看到的、从更高重天飘落下来的奇特种子捡回来送给芷萝。
“你看你看!这个像不像个小铃铛?我从云廊缝里抠出来的!”
“呀!这是九重天‘风语木’的种子!虽然很难种活…但太好了!谢谢你无事!”芷萝总是很容易满足,捧着那些渺茫的希望,眼睛亮晶晶的。
风小弟更是常客,只要无事坐云车,他总能第一时间刮过来,叽叽喳喳地分享最新听来的八卦:
比如礼部哪位仙官和乐司的仙子看对眼啦,传送司又丢了一件加急公文急得跳脚啦,或者斗部哪位星官修炼时差点烧了眉毛之类的琐事。
无事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鲜活又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是她了解这个庞大天庭的另一扇窗口。
这一切,都像是灰暗背景板上点缀的零星亮色,支撑着她适应这里的生活。
直到这一天。
如同过去的几十天一样,无事正对着“小迟钝”进行午后例行的观测。
阳光透过高窗,晒得人暖洋洋,更容易犯困。她强打精神,努力分辨着镜面上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重复动作让她对仪器的敏感度有所下降,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的阳光角度太过恰到好处,又或许…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她下意识地,轻轻调动了体内那属于草木妖精的、微薄却纯净的本源灵性。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灵蕴,如同初生的藤蔓嫩芽,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指尖,并悄然渗入她注视着“小迟钝”的双眸。
世界在她眼中瞬间变得有些不同。冰冷的仪器表面似乎泛起了更细腻的能量纹理,周围空气中漂浮的灵气微尘也清晰可见。
也就在这一刹那,在她视野的边缘,对应着镜面上某个极其偏僻的、通常被标注为“背景噪点区”的方位,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不祥猩红色的小点,猛地闪烁了一下!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像幻觉,如同黑暗中突然睁开的恶魔之眼,又瞬间闭上。
无事猛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那点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使劲眨了眨眼,凑近“小迟钝”,几乎是趴在了冰凉的镜面上,死死盯着刚才那个方位。
一切如常。
镜面平滑,数据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波动的记录。那个猩红的小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迟钝”安静得像个无事发生的老学究。
“咦?”无事挠了挠头,一脸困惑,“眼花了?还是太阳晒的?”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调动灵蕴仔细看去,那片区域依旧死寂一片,只有仪器自身运转产生的、极其平稳的微弱能量流。
她坐回椅子,心里却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留下一点难以忽视的痒意和好奇。
那个转瞬即逝的红点……是什么?
下午,乌烛结束外勤归来,温暖的杏黄色光芒再次照亮了安静的办公室。
无事一边整理着今天的记录,一边像是随口聊天般说道:“乌烛,你说…咱们这些观测仪器,用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偶尔也有…不那么灵光的时候?比如该看见的没看见?”
乌烛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
他温和的声音响起:“天庭制式法器,皆经严格校验,出错概率极低。尤其是感应石…虽然反应慢,但稳定性是出了名的。为何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没什么,”无事连忙摆手,笑嘻嘻地岔开话题,“可能就是我今天有点走神,看错了。对了,你这次出外勤顺利吗?”
她将那份小小的好奇暂时压回了心底,但那点猩红的残影,却如同一颗被无意间埋入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蛰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