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荣安院呆了半个时辰,雪也歇了,天还透着点灰蒙蒙的白,像蒙着层白纱,粗使杂役拖着竹枝扫帚发出‘唰唰’的声响。
出了荣安院,琼枝才敢小声说道,“小姐,方才吓死奴婢了。”
孟霖哼笑一声,“杀人的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奴婢是怕老夫人生气”,琼枝讷讷道。
“不用担心,咱们于姨娘的心思又活泛了,刚入秋的时候,还想用祖父的关系,把她们于家的人送到军中镀金去”,孟霖忍不住笑出声,继续解释。
“祖母最讨厌别人用祖父的由头谋利,若是父亲出面还好说,偏偏于姨娘越过了父亲,直接找了杨老将军”
“祖母嘴上不说心里介意着呢,更何况,我又还没有真的动手,祖母不会生气,最多骂我几句,罚我抄写经书罢了。”
“不过这次还有意外之喜…”孟霖收敛起笑容,揣起手,抬头只见灰蒙蒙的天空,压抑的可怕。
想起箱子,孟霖停住脚步,扭头看向琼枝,“你把箱子送回去,再把库房的东西清点一遍。”
“是”琼枝应答后,便急忙往回走。
孟霖见人走远,慢悠悠地向东院走。
实在要感谢于姨娘走了一步臭棋,引得老夫人不满了,还叫她发现了别的,多年的疑惑总算解开了……只是答案来晚了些,孟霖继续抬头望天,想将泪水憋回去。
路上的遇到的仆从一一行礼问安,孟霖心情不好,便也没有什么旁的回应,只轻轻点头示意,倒让他们心中惴惴不安。
一小丫鬟不解地问身边的同伴,“四小姐看着很是和善,为何大家看起来很慌张啊?”
她那同伴看了她一眼,见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小声回她,“你是新来的,你不晓得,四小姐是个怪性子,脸变得比天都快,侯爷都要哄着她,生怕惹她不痛快。”
又有一人凑过来,“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四小姐身边伺候的赵妈妈,被四小姐发现她手脚不干净,又满口污言秽语,牵扯到了故去的三少爷,四小姐就将她的舌头绞了,双手打断,赶出府去,听说刚入冬时,人就死了。”
小丫鬟浑身一抖,那人指着她笑,“你看她,吓得跟兔子似的”
嬷嬷被动静吸引过来,见三人笑闹,一人给了一巴掌,三人捂着脸,眼里噙上泪,再不敢多说了。
孟霖到了东院,进门就见六岁的孟均裹得跟个团子似的,在院子里玩雪,沉郁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孟均哼哧哼哧地堆雪人,抬眼就见到四姐姐立在一旁,也不管那没成型的雪人了,先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然后开心地去拉她的手。
孟霖牵着他,往正屋走,孟均走着走着,人就开始贴着孟霖,害得她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只好停下,低头看着这小团子,小团子还抬脸冲她笑。
奶娘掀开棉帘,出来就见到这场面,两个小人儿大眼瞪小眼,当即笑了出来,冲孟霖说,“四小姐快快进来吧,外面风冷,您身子刚好转,别受了寒。”
孟霖含笑点头。
刘兰芝坐在红木桌前,指尖捻着一本账册,正就着炭盆的火光核对府内上下采买的皮毛、炭火账目,听见动静,也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又低头查看账目。
孟均拉了拉孟霖的手,另一只手竖在嘴前,发出嘘的声音。
孟霖只觉得心中好笑,捏了捏孟均头上两只‘羊角’。
“还要出去玩吗?”
孟均思索片刻,露出一个讨巧的笑容,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但是不要出院子,不然一会儿找不到你”,孟霖点了点他的眉心。
“姐姐不去?”孟均先点头,接着问。
“你姐姐畏寒,就不去了,你也是,把披风兜帽带好,再玩”,刘兰芝捏了捏眉心,对着孟均说道,转头看向奶娘,“看仔细些”。
孟均笑嘻嘻的行了礼,扭头跑出去,奶娘也急忙应下,屈膝见礼后,跟上去。
孟霖端起桌上的茶水,放在刘兰芝手边,轻声劝道,“娘,该歇歇就歇歇,您的脸色实在不好。”
“如何歇的了”,刘兰芝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只怕我一歇,这侯府就变成西院的天下了。”
孟霖绕到刘兰芝身后,轻轻按揉她的太阳穴,为她缓解疲劳。
“大姐出嫁了,还有二姐和我呢。”
澄心院内,琼枝刚把箱子放好,就见夏蝉招来了几个丫鬟,琼枝心中奇怪,也凑上去。
只见夏蝉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鎏金点翠蝴蝶簪,那簪子的蝶翼泛着细碎的磷光,翅尖在阴影里轻轻颤动,一众丫鬟唧唧喳喳羡慕极了。
夏蝉踮脚晃着簪子,珍珠触须扫过琼枝的鼻尖,琼枝拧起眉,推开夏蝉的手,夏蝉不屑道,“琼枝,四小姐可赏过你什么?不如也拿出来瞧瞧。”
琼枝略带不满的横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厢房侧室,夏蝉冷哼,“料她也没有,真扫兴”,说罢将簪子插入发间。
几个小丫鬟羡慕地看着那簪子,一个丫鬟忙哄着夏蝉,“小姐最是重用夏蝉姐姐和琼枝姐姐,犯不着为了这事闹别扭。”
夏蝉瞟了一眼,“谁稀的理她,伺候四小姐七八年连根银簪子都没捞到。”
又一丫鬟略带羡慕地说道,“夏蝉姐姐头梳得好,最得小姐重用,得些赏赐也不奇怪。”
“才不是小姐赏的”,夏蝉扬着下巴扫过几个小丫鬟,其中一人脸上的羡慕淡了下来,忍不住发问道,“那这是?”
“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是主子赏的”,夏蝉狠狠瞪了眼多嘴的那个。
那人的面色彻底冷了,握紧手里竹扫帚“夏蝉姐姐,我还要扫雪,就不同姐姐闲话了。”
说完就拖着扫帚到阶下闷着头子开始扫雪。
夏蝉扭头对着其他几个丫鬟说“可真是个傻的。”
见其他人都怯怯的,要么抬头望天,要么低头瞅着地上的积雪,也没人给个回应,夏蝉也没了炫耀的兴致,扭身也回了厢房侧室。
琼枝正拿杏仁桃花面脂往脸上擦,只照着镜子干自己的事,也不看进来的夏蝉。
夏蝉恼怒,将圆凳一脚踹开。
琼枝微微瞥了一眼,冷淡道,“方才在外面,我不同你争执,是给你留面子,你可千万记住,别做些吃里扒外的勾当,否则小姐定饶不了你。”
夏蝉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你少拿小姐压我,这府里今后是谁的天下还不一定呢。”
琼枝的动作停顿片刻,后又细细的擦拭,瞧着脸上,皮肤滑腻,白里透红,这才满意停下,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暗花缎比甲,嗤笑道“那我就等着,看你是什么下场。”说完狠狠将夏蝉撞开。
夏蝉被撞了一个踉跄,愈发气恼,伸手将桌上的茶盏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她忍不住扣着衣袖,心中涌起一股惧意。
琼枝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没有理会,只管进了澄心院的库房,她可没有时间与夏蝉纠缠,她还要帮自家小姐清点库房里的东西呢。
“娘,二姐和我都在,您可以不必这样劳累”,孟霖从后面抱住母亲,压着要溢出的眼泪。
“娘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得了你们几个,不然,娘早就撑不下去了”,刘兰芝也红了眼眶,将小女儿拉进怀里。
刘兰芝满腹酸楚,忍不住拿帕子拭泪,埋怨着说道,“都怪你祖母,非要把那贱人抬进府,还抬成什么贵妾”
“母亲慎言,女儿知道您的酸楚不易,可这样的话实在不该说出口”,孟霖忙制止,拉起刘兰芝到软榻坐下。
“若是西院的知道了,给您扣上不敬婆母的帽子,您想想,您辛苦伺候了祖母二十多年,就因着一句话,二十多年的付出付诸东流,名声被毁了,多冤呐”
“我晓得轻重,只在自己院子里说说”,刘兰芝见小女儿一脸忧心,觉得好笑。
“小小年纪,就想这么多,难怪府医说你思虑太重,还建议我让你多出去走走。”
“母亲!”孟霖觉得羞赧,脸颊涨红,大声喊道。
“好好好,母亲不说了。”
见母亲不在调侃自己,孟霖连忙将话题扯上正轨,“娘,我这几年思来想去,一直想不明白,于家为什么要把于婉送进来”
“不是说了吗,你祖母见萱儿出生了,又是个丫头,怕我生不出儿子,这才将于婉抬进门”,刘兰芝冷下脸。
于婉进门的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萱姐儿刚出生,自己都还没出月子,婆母就把于婉抬进门,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她又没不让夫君纳妾,问也不问,逼着她喝了茶,进了门不算,还要抬成贵妾,非要来恶心她。
刘兰芝心中一阵酸楚一阵恼怒,面色变了又变,气哼哼地给自己灌了一盏茶。
孟霖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亲娘,但想到正事,正经道,“母亲,我总觉得不只有这一个原因,娘,你还记不记得曾送了哥哥一把镇岳剑的桓王?”
“我总是想不明白,我们家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今早我去见了祖母,知道了一件事,突然想明白了”
“当年于婉进门,是太子保的媒”
孟霖握住刘兰芝的手,认真地向她诉说着自己多年的疑惑与猜想。
“祖父当年毅然去了边疆北境抵御外敌,这才挣下这一番家业”
“机缘恰合下我曾问询过杨家三郎,他同我说,杨老将军告诉他,桓王也曾隐瞒身份去过军营,他去的那地方就是边疆北境,甚至与祖父私交甚好。”
孟霖忐忑地望着刘兰芝,刘兰芝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恐,“咱们家这是早就被太子盯上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与你父亲竟都被蒙在鼓里?!”
刘兰芝一阵头脑风暴,又哭又笑,“还葬送了我的霁儿!”
“你祖母你祖母,她”,刘兰芝扭头看向孟霖。
“祖母她,应当是觉得,太子看中父亲,又忧心家中没有儿郎降生,这才抬于婉进门。”
孟霖躲开母亲的视线,也觉得心中酸涩难忍。
就是这个原因,祖父在边境奋力杀敌,攒下的人脉,挣下的基业,都被人惦记着。
担忧桓王得到武将支持,太子干脆把自己母族的人送进来,若是于婉争气,压过母亲,潜移默化下,总有一天,都会变成太子的,即便不能,桓王也会因为顾虑,慢慢与侯府疏远。
“难怪哥哥走后,桓王殿下便不怎么来问候祖母了”,孟霖苦笑,“这些年不仅一点儿都没想明白,还葬送了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有能力的世子。”
“可若不是桓王殿下送给你哥哥的那把剑,霁儿兴许就不会死”,刘兰芝哭着说道。
“母亲,我们与桓王早就在一条船上了,祖父为大姐定下的婚事,你的大女婿的叔父,曾是桓王的副官,如今是五军营的指挥同知。”
“锦儿总同我说,成婚三年,她那婆母不肯给她放权,怕不是也有这原因?!”
“应该是的,我们家立场不明,大姐又什么都不知道,沈家也不敢去赌。”
刘兰芝哀叹道,“时也命也,一步错步步错。”
“母亲”孟霖跪在刘兰芝面前,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万不可以一时之失意,而自坠其志,若是您先泄了气,那些豺狼虎豹便会将您的儿女们吞食殆尽。”
“娘,我们一家人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命,哥哥的仇要报,我们一家人还要好好活着,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高官厚禄、加官进爵!”
孟霖的眼神里满是怨愤与恨意,被蒙在鼓里,整整六年,孟霁死前苦苦挣扎的样子至今在她脑海里。
她眼中的恨意让人心惊,孟霖不想再去演乖巧的角色了,她并不介意将本性在母亲面前表露。
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就在自己面前,母亲清楚她的恨意,明白她的不甘,了解她的脾性,更知道她对家人的在意与关切。
刘兰芝看着女儿的眼睛,将眼泪擦掉,用力点头。
刘兰芝想到什么,将孟霖扶起,拉着她,进了内间,将奁箱上右侧的一个抽屉卸下来,只见里面还有一层。
刘兰芝将藏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对孟霖说,“你大姐姐的已经给了她了,这里的是你和你二姐,还有你弟弟的”
“我想着先都给你,紧着家里的事,不管是重新与桓王搭上线,还是其他的,肯定都需要用钱”
边说着,又蹲到床边,拿簪子在里侧划了一下,又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
“除了这些,母亲将你父亲的私库也搜刮过,再添上那些东西,若是还不够,母亲就去求你大姨母。”
孟霖眼眶红红的,拉着母亲坐下,
“娘,我自己的那一份,我可以拿,均儿还小,他那一份也可以拿,但二姐的那一份不行”
“二姐她是个需要安全感的人,傍身的银子,手里的铺子,就是她的安全感,何况二姐已经定下了潘家二郎,要不了多久也要出嫁了,她的东西实在不能动”,孟霖轻声说道。
“母亲也是太着急了,更何况你们姐妹二人一贯亲密。”
“娘”孟霖无奈道,“再好的感情也禁不起利益与试探,母亲忘了小四堂婶家的事情了?”
“如今的情况说急也不算太急,我们还有时间,我已经与杨家搭上线了,只等下一步与桓王取得联系了,母亲也不必太过忧虑。”
“相较而言,我们府里的比外面的更紧张一些,母亲明白吗?”
“对对对,我一听到太子,便将那贱人给忘了”,刘兰芝恨得直捶大腿。
“娘,这件事,先别急着与父亲说”,孟霖攥紧衣裳,声音带了些急切。
刘兰芝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故作平静,让孟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