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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情书

    本以为剿匪饷一事就此了结,他对官府还算是顺从。

    谁知没过几日,宋家运往松江的一批绸缎在码头被扣下。

    税吏翻着账册,皮笑肉不笑:“宋公子,这批货的税银,可还没交呢。”

    宋墨冷声道:“上月已经交过。”他们要敲诈不成?

    税吏嗤笑:“那是市税,这是过关税,两码事。”

    宋墨盯着他,按住林砚摸向腰间的手:“按律,货出码头只征一次,何来重复征税?”

    税吏耷拉着脸,挑衅道:“怎么,宋公子是要抗税?”

    周围几个衙役听见声音,转身按上了刀柄,正要过来。本该是保护民众的刀,如今成为对着百姓的利刃。

    双方僵持着,宋墨终究抬手示意随从:“交。”

    转身气呼呼的走了。

    可没想到,船行至下一处关卡,竟又被拦下,再征一次。

    几日后,宋家管家老张被抓进了大牢,罪名是瞒报货值,偷漏税银。

    宋墨亲自去衙门要人,却见那税吏翘着腿,慢悠悠道:“宋公子,您这管家嘴硬,不肯认罪,按律......得关一阵子。”

    宋墨忽然笑了:“大人想要多少?”

    税吏眯起眼,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人立刻放。”

    宋墨从袖中取出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出了衙门,管家一瘸一拐的跟在后头,终于忍不住:“主家,这分明是勒索!”

    回到府中,宋墨坐在书房,盯着烛火瞧了大半晌,连林砚进来都没注意到。

    剿匪饷是虚,码头刁难是计,抓人勒索才是真,官府这是把宋家当成了钱袋子,一次不够,还要榨第二次、第三次,直到......

    他起身,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你站在这儿作甚?”

    “喝药。”

    宋墨近日连连奔波,有风寒的迹象。

    “不喝。”太苦了。

    “喝。”这个侍卫大胆已经说了无数次了,偏偏宋墨对她又无可奈何,打不过,还得给她钱。

    宋墨喝下,林砚又递上一颗麦芽糖。

    胆大,但是细心。

    深夜宋墨望着窗外远处官衙的灯笼,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退了。

    宋墨花钱托了好几层关系直接越过牙行,花了七百两白银买通书吏,把折子送至知府大人案上。

    若是走常规流程繁琐,时间久。先不说折子是否会被人扣下,就说上达知府的过程就需要月余,买通书吏,反而是最高效的手段,一日赛过一日,大家都耗不起。

    虽说衙门之人大多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口口声声说为民请命,实则一肚子坏水,铜臭满身。

    肥头大耳,满面红光,哪里像是为百姓操劳请命,是吸尽了民脂民膏,养得一身肥膘。

    端坐高堂,手握权柄,眼里却只有权财,心里盘算的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些蛀虫......

    但知府大人赵明德是个好人,这些年,他在苏州虽然没做出大政绩,但至少没有大肆搜刮民众。

    只是近几年,而且人心难测,只能赌一把,与其慢慢耗着,不如搏一线生机。

    知府后衙书房,窗外天色暗沉,室内烛火摇曳。

    知府赵明德,赵大人看着手里的陈情书。

    具呈人:苏州府绸、布、机、牙诸行并贩夫船户等谨呈知府大老爷钧鉴。

    景和二十五年四月初八,阖郡商民匍匐泣血,沥陈三事以闻:

    一曰税目如虎,商髓已枯。

    自税监孙隆驻苏,立百关千卡。贩丝一船,初纳钞关税银五两,今增验单银八两、水脚捐十两;

    机户织机一张,遂交机税三钱,更征火耗银五分。有徽商汪铭德载绢过浒墅,十日间连纳七税,货值百两而课银逾四十,竟自沉其货于枫桥河。

    此非苛敛,实乃剜肉饲虎也!

    二曰胥吏似豺,民膏尽竭。

    税吏徐成、汤莘一干人等,持官牒为盗符。踹门入铺,指素绢为龙纹,罚银五十。

    拦街夺货,诬斗米匿盐,杖毙老翁。城南机户赵氏,欠税三钱,税吏锁其八岁稚子抵债,赵妻哭盲双目,悬梁而亡。

    此辈以人骨为梯,以血泪为酒,州衙外白骨塔日增三尺,皆良民颈上枷也!

    ......

    伏乞青天大老爷:

    一速奏朝廷罢黜税监,暂免机税;

    二严惩徐成、汤莘等蠹吏,发还掳掠人丁;若再纵虎狼横行,则三万织工、九千船户,非为饿殍,即为临清王森之徒!(起义首领)

    血泪干时,恨火燎原,恐非刀笔所能止矣......

    阖郡商民匍匐待毙泣血谨呈。

    景和二十五年四月初八日。

    ......

    孙隆在苏州打着官家的旗号,剥削民众,寻常人家终年劳作,勉强能果腹生活,逐渐增加的税钱,逼迫他们卖田卖地卖粮,负债累累。

    更不必近年来钱财之货贬值,以前七百文左右便是一两银子,现今一千五百文铜钱才值一两,一日比一日难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明德重重摔下手中的一叠陈情书,纸页散落一地。他最信任的师爷钱远垂手肃立一旁。

    赵知府胸膛起伏,指着地上的纸张,声音带着怒火:

    “看看,看看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还血泪陈情、求青天做主。字字句句诛心掏肺,矛头直指孙隆派来的那些税监。”

    钱师爷小心翼翼安抚着:“大人息怒。商户们也是被盘剥得狠了,走投无路才......”

    赵知府打断,声音陡然拔高:

    “走投无路,他们眼里就只有自己那点蝇头小利。被多收了几文铜钱,占了几亩田地,就觉得天塌了!”

    “他们怎么不睁开狗眼看看,他们告的是谁,是宫里的人,是官家身边正正当红之人,他们以为是谁,是紫禁城里的真龙天子,他们告的是天子。”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来会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心里一股子气不知道往何处撒。

    赵知府叹了几口气,无奈道:“他们以为我是什么,是戏文里那包公转世,有尚方宝剑,敢斩皇亲国戚?

    我不过是个四品知府,在这应天城里,连个有头脸的宦官都能压我一头,内廷的威势等同于皇权,跟他们对着干,那不是为民请命,那是找死,是给整个衙门招祸。”

    他停下脚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钱先生,说实话,看着那些诉状,卖儿鬻女的,家破人亡的,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他们也是我治下的子民啊。可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太师椅。

    “可是,有什么办法......皇命难违,内侍出京,代表的便是天家意志。皇上要用银子,要充实内库,这层层盘剥,皆是圣意。

    你也看到了,前朝劝说之人,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我一个外官,如何去碰,如何去管......”

    他看向钱师爷,师爷开了开口,但又不知说什么,大人说的句句在理。又有多少人能冒死为民请命呢,都是杀头的事啊。

    赵知府无奈:“上奏弹劾?奏折怕是连通政司都出不去,就算侥幸到了御前,皇上是信我这个千里之外的地方官,还是信他身边日夜伺候、替他管着钱袋子的亲信太监?

    到时候,一个离间天家、诽谤近侍的罪名扣下来,你我项上人头不保,阖府上下都要跟着遭殃,三年前隔壁州李知府的下场,你忘了?”

    钱师爷默然,沉重地点了点头。那位李知府试图约束税监,结果被罗织罪名,下了上京诏狱,最后不明不白死在了里面。

    赵知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像是自言自语:“我这把老骨头还想留着,给子孙后代留条活路。这官场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那些商户,只道我尸位素餐,冷血无情。他们哪里懂得,我若强出头,不仅救不了他们,只会引来更大的灾祸,连累更多无辜。”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的阴霾和地上的诉状:

    “罢了,罢了,这些陈情......都收起来归档。就说,说本府已知晓,定当详查,然后束之高阁吧。”

    钱师爷会意:“是,大人,属下明白。大人保重身体要紧,他们会理解大人的。”

    赵知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再看地上的诉状,仿佛要将那些带血的文字连同自己的无力感一同隔绝。

    窗外,阴云密布,沉闷的雷声隐隐传来。那些商户的苦难,无人能解,亦无人敢解。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几日书房灯火歇息的晚,连带着林砚在吃饭时,也有些哈欠。宋墨更是,眼睑下肉眼可见青黑,连带着食欲不振,席间吃几口便没动筷了。

    林砚瞧着,吩咐厨房做些开胃的食材,趁着休息间隙,去食珍阁买了山楂梨子羹,五钱银子,快有半两钱了。贵的出奇,但味道很好。

    少爷平时很喜欢,贵是贵了点,但还能开销得起。

    宋墨看着面前的珍馐,她办事还算利落,总能让他满意。

    譬如面前的羹食,这几日昼夜忙碌,未曾安安心心吃过一顿饭。这些小食开胃是最好不过了。

    该做的都做了,只欠东风,若是知府能体察民情,核实暴征之风,不日便会传来消息。为今之计,只能等。

    为民者,被治于官,急躁不得,忙中出错,慢慢来,才是上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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