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青砖院墙裹着层阴冷的白,庭前那珠老树早秃了枝桠,抖落两三片枯叶,飘荡在回廊上,巡视的官吏走过,枯叶全身一颤,转身掉回院子里。
灰白的天空笼罩京城,京兆府屋檐上,几人并排坐在上面。
“唉。”白千屹坐在苏落云与贺呇中间,他唉声叹气道:“原来想着能像话本子里那样破除案件,名扬天下,千古流传。”他双手耷拉在膝关节上,又是叹了声气,目光追随京兆府差吏来来回回巡视。
“结果呢?”白千屹反问,“那姓段的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口录看得跟嫌犯一般,他就这么不信任我们吗?!”他越想越气,见没人回他话,转头冲贺呇道:“阿呇你说是不是!”
贺呇没回答他,苏落云瘪嘴,没人比她清楚段宿对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
段宿一个从八品低官,她既是苏容塞进来的,又贵为郡主,他不敢对她不敬,又打心眼的瞧不起,比起让她跟着误了正事,自是要处处防着。
“他连桩案件都不允许我们插手,郡主你还怎么进大理寺?”白千屹不满,小声嘀咕,“我还怎么名扬天下呐……”
苏落云坐在瓦房上,今日是立冬,十月初七,城中不少百姓在采购冬衣。民间有“贺冬”的习俗,百姓们会换上新衣,走亲访友,拜会长辈和老师,以表达对亲情的重视和对师长的尊重。
所以街上百姓比平日多了两倍。
她望向街道,有百姓会去附近寺庙为全家祈福,一辆马车径直往城门驶,苏落云桃花眼骤然一亮,眸光流动,她红唇微勾,抬眼看向燕锦。
燕锦好似不知她在笑什么,挑眉淡笑盯着她。
“鱼儿,上钩了。”
她蓦地站起来,目光追随街道上一辆马车,转头看向白千屹,“白大侠你不是要名扬天下嘛,现在给你个靠近它的机会,怎么样?”
白千屹“噌”一下站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什么机会?”
“瞧见那辆胡府的马车没?”苏落云伸指头指向街道上往城门驶去的马车。
“瞧见了,怎么了?”
“拦住她!”
白千屹兴奋地踏空快步过去,苏落云站在瓦上,轻“啧”一声,“太莽撞了,贺呇你看着点他。”
贺呇本就和白千屹要好,两人知根知底,明白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没多说什么,抬脚追上去。
苏落云往前挪了挪,在青鸾山几日她轻功勉勉强强可以看,虽比不上白千屹、贺呇那样老练,慢慢来倒也可以赶上。
她双手摊平,按照宋鹤眠教她地吐纳方法,把呼吸之气“炼化”为真气,沉下丹田,再动用丹田真气运送至腿部,顺着经脉延绵下身。
她深吸一口气,耳畔传来声嗤笑。
“你如此紧张,心神不宁,怕是一脚踏出去另一脚未出人就已经摔在地上。”燕锦站起身,支着玉扇,眉眼轻挑,道:“当然如果你想摔,我也不拦着。”
苏落云眼眸掠过他,撤回脚,转步走到了他身侧,“那便多谢师兄提醒,”
她伸出胳膊,手搭在燕锦肩膀上,燕锦明显身形一僵,抬眼看向她。
风掠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发髻间那支茉莉珍珠簪子在光下骊珠炯朗,少女羊脂玉般的肌肤透着光,一双桃花眼清似月华,眸光清明如潭面映月。
燕锦盯着她脸蛋,才发现面前少女已不复他第一次在破庙时见到少女脸上的苍色,可见自宋鹤眠帮她打通经脉后她体格好了不知多少。
他视线又落在那支簪子,那支簪子他认识,是在铃兰楼借给他防身用,可苏落云不知他玉扇不离……
燕锦蓦地看向苏落云。
“多谢了,师兄。”苏落云不知何时趁他不被,抢走了他的玉扇,抬脚就要用轻功。
燕锦淡哂一声,扬声道:“等你从檐角到院子下,白千屹他们都该带人过来了,要不要我替你备副梯子,剩的又如当日那般上去了下不来。”
苏落云不由笑道:“那得先看师兄能否拿回扇子。”她一脚踏在檐角,踏空几步,安然落在院中。
燕锦见此情景,跟着下去,伸手去拿玉扇,苏落云如水潭里灵活游动的锦鲤,避开了每一处。
燕锦讶然,苏落云学着他曾经模样“唰”一下打开玉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她眼珠子转了转,示意他看向回廊。
“大人!大人!”白直匆匆跑过,“大人,不好了!”
段宿站在转角处,闻声脚步一顿,“吵吵扰扰像什么样子!什么事不好了?”
白直立即停下,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胡夫人董氏跑了!”
“什么!”段宿道:“那人追回来没有?”
“没……”白直嗓门渐小,“方才差役发觉不对,这刚传消息过来,人估计已经走远了……”
“那还不快去抓人!”
“是。”
白直急忙下去,段宿伫立在原地。
“段大人。”苏落云走近。
段宿拱手行礼,“郡主。”
苏落云合上玉扇,“我知道胡夫人在哪。”段宿看着她,像是看到救星般,“但……”
“但……”
苏落云握着玉扇,扇骨指着他,“段大人不许再处处提防我们。”见他仍未有松口地迹象,补充道:“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给你找麻烦。”
良久段宿勉强答应,“那董氏现在在哪?”
……
另一头,白千屹从京兆府屋瓦上径直往街道上闯,长街上马蹄声疾,胡府马车飞驰而过,行人纷纷让路,其中不少人险些被撞伤,惊呼声四起。
白千屹先是追着马车,正想着怎么拦住,一转头贺呇出现在自己身旁。
两人相视一笑,白千屹脚尖一点,轻飘飘跃上街上一处茶坊檐角,笑得张扬。
黑袍布料不似寻常,在光下泛着点点炫彩,腰间佩剑亦是如此。
他坐在上面,探头对车夫道:“哎呦,这车跑得比兔子还快,莫不是赶着去投胎?”
“不知道城中不允许车马奔驰吗?”
贺呇站在瓦顶,足下步伐稳健,不急不缓地走到街道中央,青衣素净,他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还请夫人停车。”
车夫未听到车内董氏董婷发话,见状厉声一喝,扬鞭欲闯。
白千屹轻“啧”一声,起身在茶坊檐角借力一蹬,凌空翻跃,骤然出现在车辕上。
“没听到吗?”他咬牙切齿,“还请夫人停车。”
久不见人动静,干脆翻身下去,竟直接夺过车夫手中缰绳一扯,马儿长空嘶吼,前半马蹄高高悬起。
车内董婷吓得惊呼出声,贺呇上了马车,对着车帘拱手赔罪,“得罪了,夫人。”
白千屹胳膊搭在贺呇肩上,车帘微微动了动,却是不见人掀开。
白千屹挑眉一笑,“怎么?舍不得下来了?”
贺呇斥责他,“不得对夫人无礼!”
“好好好,”白千屹嘟嘴,嘀咕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礼不礼的。”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董婷缓缓掀开车帘,惊魂未定,面色发白。
正巧段宿带着人马赶到,他脸上瞧不出情绪,沉声道:“带胡夫人回府。”
白千屹贺呇两人跳下车,白千屹一脸求夸地看向苏落云,“郡主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呀。”
苏落云淡笑道:“不错,白少侠好功夫!”
“唉?这不是燕兄的扇子嘛,怎么落到郡主手里了?”白千屹好奇地看着扇子。
苏落云骄傲道:“那自然是……”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燕锦出声打断她,“快些去胡府,早查清到早结束。”
苏落云抿抿唇,终究没说什么,拿着玉扇到处晃悠。
燕锦太阳穴突突跳,抬手揪住她后脖领,给人摆正,拽着人往胡府的方向去。
白千屹盯着贺呇,两人一笑,脚尖一点,追上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