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这件事,姑娘可还记得泰远楼发生的事?那日姑娘离开侯府后大公子原本是派人跟着姑娘的,得到的消息也是姑娘已回长安去了,可是后来姑娘却在泰远楼遭到了西凉那些人的报复,公子怀疑他们被那些人收买,再加上这件事惹怒了公子,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陆蔓没有想到自己彼时的计策会让这些人遭逢此难,心下一沉,她急忙下榻赤足跑了出去。
只见有十余人被推攘着放倒在了刑凳上,此起彼伏的板子似雨点般落下,可那些人却只能默默承受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因他们的口中皆被塞入了一团棉布。
那些板子落下的声音并不十分大,可落尽陆蔓的耳中却如击鼓般,每一下都击打着她那颗无比懊悔的心。
“住手!”她急忙喝止,随后匆匆向萧云廷走去,话音甫出,却有些中气不足:“你这样,未免太残忍了。”
“你想替他们求情?”萧云廷冷冷的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受牵连罢了。”
“无辜?”萧云廷冷哼一声:“那晚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怕是已没命站在这里。”
陆蔓被他的目光摄退,心里惶惶不安,是啊,他们若是不死,那死的就会是她,她并不知道那条毒蛇究竟从何而来,可她知道,这府中定然还有别人想要萧云廷死,此时她绝不能引火上身。
刑罚有很多种,杖刑算是比较快的了,那些人起初还有所挣扎,间或发出呜咽之声,不一会儿全都殒命于此。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像是一根尖刺扎进每个人的心里,这场面,恁谁也无法再去回想。
她想,萧云廷之所以当众杖毙那些人,要的,怕就是这种效果。
玉燕匆匆走了过来,看到这场面时也不禁眉心一颦,她强装镇定的走到陆蔓跟前将一双崭新的锦履呈上:“姑娘原本那双锦履沾染了血迹,大公子已让人处理了,这是大公子吩咐奴婢重新替您准备的,姑娘赶紧穿上吧,小心着凉。”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陆蔓再也无法安心继续留在萧云廷这里,当晚就收拾东西回到了之前的住所。
她无法想象,若是有朝一日她的身份暴露了,萧云廷会对她使出怎样的手段。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陆蔓都未曾踏出房门,一来是伤情未愈,二来,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萧云廷,那些人的死至今令她寝食难安,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常听人说伴君如伴虎,可在这个侯府内又何尝不是呢?
萧云廷的狠决,她算是见识到了。
于案前坐下,陆蔓由感而发,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命’字,笔锋苍劲有力,丝毫不输男儿。
“人命如草芥,漂作水中萍,回头看,多少坎坷浮沉事,五味陈杂,一纸道不尽此生辛酸,感叹命运多舛,人间难过。”
听陆蔓诵出这段话,玉燕默默走上前将茶水递上:“姑娘还在为那些人难过?”
陆蔓丢下手中的笔接过玉燕递来的茶,刚饮下一口,就见原本微敞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阵微风巧然吹了进来,刚刚写的字随之被风卷起,掉落于地面。
“旬大人。”看见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旬聿,玉燕急忙行礼。
旬聿走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字,随后挥了挥手,示意玉燕退下。
望着纸上的字,旬聿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
两人于桌旁坐下后,他倒也不避讳,竟伸手拿起陆蔓方才喝过的茶,细细品尝了起来。
对于他此举,陆蔓自然是有些意外,小声提醒道:“那茶...”
旬聿剑眉一扬:“这茶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那是我喝过的。”
“我不介意。”
“我介意...”
旬聿笑了笑,随后竟又将茶杯递了过去:“那...还给你。”
陆蔓撇了撇嘴:“你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喝一杯茶吧?”
“我这几日不在府中,刚回来就听说你被毒蛇咬伤了,可我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大病初愈,倒像是刚犁了几亩地回来。”
陆蔓噗嗤一笑,也不再理会他。
旬聿不经意扫到了窗前早已摆放好的棋盘,随口便问:“你会下棋?”
“略懂一点。”
“那陪我下一副。”也不等她答应,他便兀自起身走到了棋盘旁边。
她也只能起身,和他一起于棋盘旁坐下。
他伸手从一旁的棋笥内执起一颗黑子落下,静等着她下出第一子。
她遂捏起一颗白子轻轻置于棋盘的一角。
不消片刻便听得他问:“下定了?”
她点了点头,明白落子无悔,可这才发现他的棋路早已打开,她再无出路。
窗外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丝丝细雨,有一些雨水被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落在两人的发丝上,但两人谁都没有介意,继续相对而坐,执着于眼前的棋局。
“我很好奇,那晚你为何要救那人。”
“不为什么,就是闲的。”她回答的很是敷衍。
“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吗?若是他真的救走了顾凌,萧家手中就少了一个筹码。”
听到这话,陆蔓执棋子的手一滞,猛然抬头:“顾凌是我送给萧家的,再说了,萧家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他轻轻笑笑:“我不会无缘无故带一个陌生人来萧家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手用力捏着棋子,纵是寒玉棋,可手心依旧沁出些许汗意。
“不懂?”他冷冷一笑。
“那你呢?你又为何帮我,那晚你明明就发现了那人在我房中,可你却纵容我那样做了。”
“刚才的棋局我给你的暗示还不够吗?看来你根本就不了解如今天下的局势。”旬聿悠悠说出这句话,落进她的耳中却让她眉心一颦。
目光不自觉的凝向棋盘上的棋局——
自先帝驾崩后,陆家权侵朝野,萧家雄踞益州,西凉顾家独霸一方。
三方都盼着另外两家能够打起来,最好能够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若不然就是某两家结盟,共同对抗另一家,就看谁先取得先机了,而萧家此时的立场就像是她方才所走的棋路一样,可谓是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想到这里,陆蔓顿时了然:“所以,你是故意放走那人的,因为只要顾凌在你们手中西凉就绝不敢轻举妄动,反之如果顾凌或者那人死在了萧家人手中,西凉定会不惜一切将全部兵马用来攻打益州,到时如果朝廷借故不肯调兵来支援的话,那形势就危险了,万一两败俱伤,得意的便只有陆家。”
“聪明。”旬聿的声音突然转柔,陆蔓对他的夸赞却只是置之一笑,原来,做了这么多,只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罢了,可谁让她没能早点参透这一层呢?
接着便见旬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一杯小药丸,不等她反应便塞进了她的口中。
她一惊,一个不留神竟将那药丸吞了下去,登时从凳子上弹坐而起,满脸戾气:“你给我吃了什么?”
“别那么激动。”旬聿笑了笑,将药瓶塞入陆蔓手中:“只不过是一些有助于复原的药,以前我受伤就常吃这个。”
陆蔓这才松了一口气,意识到方才确实有些失态,她低声道:“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英勇如旬大人竟然也会受伤?”
旬聿似不想与她多解释,只道:“即使再厉害的人,也会有弱点。”
“你的弱点是什么?”她脱口而出这句话却只觉得好笑,就好比问一个人我怎样可以杀死你?谁会傻的将自己的弱点告知于人。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却并未说话。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再次被人敲响,一奴仆撑伞站在门外:“旬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小的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旬聿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又怎么了?”
“您吩咐奴才要好生照看那位西凉的公主,不得对她无礼,可是这几日她一直在牢中大吵大闹,也不肯吃东西,小的送去的东西都被她扔了出来,这会儿又在发脾气呢。”
“行了我知道了。”旬聿转过脸,与陆蔓相视一笑,“去看看吧!”
两人刚走到檐下,便有奴仆识相的递来了雨伞,她走在他的旁边感受着雨滴清扫脸颊,虽略带轻寒,但她知道,这是与他最后一次同撑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