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不勒斯监狱。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的波尔波在视野里分裂成两个模糊的巨大轮廓。高烧让我的思维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迟缓。布加拉提给我的退烧药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但我现在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昨天晚上我浑身上下很不舒服,睡得并不好,很早就醒了。医院的霉味渗入鼻腔,走廊里每隔半小时响起的脚步声始终在耳膜深处嗡鸣,这些碎片在我完全不清醒的大脑里发酵成浑浊的泥浆。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我眨了眨眼,汗水滑进睫毛。消毒水与陈年汗渍混合的酸腐气息突然变得浓烈,我意识到那是从通风管道飘来的气味——这个没有窗户的密室,连空气都是循环咀嚼过的残渣。
动画里茸茸见到的那个房间和眼前这个相比简直像总统套房,在现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波尔波庞大的身躯填满了二分之一的区域。他肥厚的手指在我们之间隔着的一面巨大玻璃上敲击,每一下都让我太阳穴跟着跳动,这种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一般令人厌烦。
“所以,”他另一只手托着腮,声音像是从地底裂缝中挤出来的,“你就是那个在港口杀了毒组十几个人的女孩?”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像是被砂纸摩擦过。波尔波向前倾身,脂肪堆积的脖颈挤出三层褶皱。这个动作让他胸前挂着的金质怀表滑出衣领,表链上缀满的细小骷髅头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布加拉提说你有'特殊才能'。”他咧开嘴,黄牙在昏暗灯光下闪过一道危险的光,“展示给我看。”
我的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药板,千万不能暴露你自己的替身能力——布加拉提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说话时按住我肩膀的力道仿佛还留在骨头上。
高烧让思维变得迟钝,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会。我是中国人,我会中国功夫...”刚穿越过来时的画面突然闪回,血水顺着码头集装箱蜿蜒成溪流,我的胃部猛地抽搐,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
房间里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波尔波笑得浑身肥肉震颤,笑声撞在金属墙壁上反弹成诡异的回声。他猛地拉开抽屉,玻璃瓶碰撞声让我肩膀一颤。“喝了它。”他推来一个装满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下滑。
我颤抖着手去拿杯子,威士忌的辛辣气味直冲脑门。我并不是喜欢喝酒的人,胃袋剧烈抽搐起来,喉头涌上酸水——高烧加上烈酒,布加拉提可没说过会有这种考验。
玻璃杯在我手中颤抖,杯底与金属桌面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啪!
玻璃碎片和酒液在地面炸开。
“抱..歉....”我故意让手指松了力道,杯子坠落的瞬间,我看到波尔波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但我必须维持住蜷缩的姿态——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暴露肌肉的发力轨迹。
玻璃碎片在地面炸开成一片,酒液溅上我的裤脚。我趁机弯腰咳嗽,让额前的碎发遮住表情。
“发烧...手抖...”我撑着玻璃直起身,正对上那双眯起的眼睛——波尔波黑色的眼白正死死钉在我脸上。他的瞳孔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倒映着我因高热而泛红的脸颊。
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话。
他缓缓站起时,阴影如同涨潮般漫过整个玻璃。金质怀表随着动作晃荡,金属相互磕碰的声音让我后颈发凉,仿佛有冰凉的手指正在触碰脊椎。当他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伸向玻璃上的小窗口时,我本能地后仰,却听见“咔嗒”一声轻响。
一个银色打火机被推了出来。
“布加拉提居然让个病号来见我。”波尔波咧开嘴,声音听不出来喜怒,他的牙在说话时时隐时现。
“等你退烧,我要亲眼见识一下...能放倒十几个人的'中国功夫'。”最后一词被他用生硬的中文吐出,音节在潮湿的空气中扭曲成怪异的腔调。
我盯着那个打火机。外壳上精细雕刻着缠绕的荆棘,中央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像只充血的眼睛。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点,热浪扭曲的空气中,我似乎看到荆棘图案在火焰中蠕动。
“明天早上,”他突然凑近玻璃,鼻息在表面呵出一片白雾,“拿着点燃的火来见我。”
我伸手去拿打火机时,注意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Passione”。指腹擦过这几个字母时,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像是被静电击中,金属表面残留的体温让我恍惚——这个凶器般的精致器物,不久前还贴着那个怪物温热的皮肤。
波尔波已经躺回阴影中,庞大的身躯与黑暗融为一体。我攥紧打火机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含混的低语:“别让火熄了....小姑娘...否则你的'中国功夫'也救不了你....”气流穿过他肥厚的声带,将每个字都裹上粘稠的恶意。
走廊的灯光比来时更加惨白。我数着步子往外走,左手紧握着打火机。监狱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隐约的惨叫,与我的耳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布加拉提说得对,在那不勒斯,连空气都可能突然捅你一刀。
确认身后的人看不到了,我贴着墙壁滑坐在地。冰凉的墙砖抵着发烫的脊背,呼吸间全是陈年血锈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我轻轻呼唤,“伊内丝,你在吗?”半透明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她苍白的指尖拂过我汗湿的额头,大理石般的凉意让人想起故乡深井里的清水。“博士,我在。罗德岛上有人跟我解释过了这份特殊的护卫工作。”
是的,今天早上我每日一次的能力召唤出了伊内丝,些许是上天保佑我。打火机需要带出监狱的话需要过看守的安检,伊内丝的隐匿能力刚刚好可以先帮我把打火机带出去。她接过打火机后,身影完全融入墙壁的裂缝中的阴影,连金属探测门都寂静无声时,我对着空气扯了扯嘴角。这算作弊吗?
但黑o帮的世界里,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走出最后一道铁门时,那不勒斯正午的阳光像一记重拳砸在头顶。打火机在我掌心发烫。
布加拉提帮我在监狱附近中国人开的小旅馆租了一间屋子,避免我直接回据点的路上会出现以外,我相信没什么人想跟黑色安息日来一场战斗吧?
街角飘来蒜香与番茄酱的味道,几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蹲在巷口玩扑克,他们瞥来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这里虽然离中国隔着八个时区,但人性的恶意从来不需要翻译。
我如约住进了旅馆,老板娘给我安排了一间靠近大街的房间,我可以观察路上的行人以此来打发时间。
布加拉提真的很照顾我,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会相信我,但是信赖是相互的,既然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机会,我真的不想再让他失望了。
褪色的牡丹花纹窗帘在空调风中轻轻摆动,电视机柜边缘的漆皮卷曲着,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我给自己打了一杯水,把布加拉提给我的药片顺着水服下,退烧药在舌根化开的苦涩让我想起小时候喝的中药,这种熟悉的苦味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其实经历了很多之后,心理会逐渐有一种麻木了的感觉,可能也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发挥作用---清除掉那些对自己不好的那部分记忆。
就像现在,我居然能平静地数着窗外的晾衣绳上有几条男士内裤,而不是去想明天可能被波尔波喂鲨鱼。
我不敢让火焰熄灭,哪怕是一秒——因为我知道,一旦火光消失,那个恐怖的替身就会立刻找上门来,会在混乱中袭击无辜者。
酒店的墙壁斑驳,走廊的灯光时明时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生命。房间很狭小,窗帘半拉着,黄昏的余晖透过薄纱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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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睡梦中慢慢苏醒,身体好了很多,没有太多难受的感觉了。
我抬头看向放着打火机的床头柜,心瞬间凉了半截:火焰不知道何时熄灭了,熄灭的芯子飘出最后一缕青烟。
我严重怀疑波尔波的替身能力根本从来没想过让有人能从头至尾一直保持让火焰燃烧,要么被箭选中成为替身使者,要么没有被箭选中而死去,要么......
我真的很烦这种感觉。
幸好外面的太阳还没有落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打火机去到酒店后方的庭院,早上旅馆老板娘说庭院那边因为靠近监狱高高的土墙壁,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去。
“伊内丝......”我低声呼唤。空气中浮现出一抹深邃的阴影,萨卡兹女子从屋檐下的黑暗中缓步走出,红眸冷冽,黑色长衣无风自动。
“你惹上麻烦了。”伊内丝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我知道。”我苦笑,"但我必须活到明天早上,带着点燃的火回去见波尔波。黑色安息日,必须在火焰重新被点燃确认目标后才能发动攻击的远距离操作性替身。但更关键的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阳光。一旦被阳光直射,它就会像晨露般蒸发。"
伊内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目光扫视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计算着可能发生战斗的每一个位置。
“准备好了吗?”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来了。”伊内丝冷冷道。
——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
黑暗中,一道金色的火焰突然在屋檐下的阴影中央燃起,骷髅般的银黑色替身缓缓浮现。它的眼眶中折射出诡异的金属反光,死死盯着我。
“找到你了......是你重新点燃了火是吧?”金属般的电子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低沉而阴冷。黑色安息日猛然抬手,一道金色的箭矢从他的嘴中伸出,直奔我的咽喉!
而现在,黄昏的太阳正悬在地平线上,金色的光芒尚未完全褪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猛地后退一步,确保自己完完全全站在太阳光下。
用波尔波的话来说,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赖,而伊内丝,显然是令我值得信赖的人,她的反应比我更快。
“暗夜无明。”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震颤,冷冷的语调不带有一丝动摇,刹那间,空旷的庭院中所有阴影如活物般暴起,从伊内丝的脚下延申了出去,化作无数漆黑的藤蔓,瞬间缠绕上黑色安息日的金属身躯。替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挣扎着想要挣脱,但伊内丝的阴影越缠越紧,如同巨蟒绞杀猎物。
“你......不可能......”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伊内丝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看看你的脚下,你只能在黑暗中狩猎。”她缓缓抬起手,“但现在——”她的五指猛然收紧!“在别人发现之前,我会让你的尸首沉入暗影。”阴影锁链骤然发力,拖拽着黑色安息日朝阳光底下移动!
替身的金属身躯在阳光下开始嘶嘶作响,表面迅速浮现出裂纹。“不可能——!!你们竟敢——!”
黑色安息日的咆哮被淹没在光暗交错的燃烧中,黑色的身躯在强光下熔成铁屑,替身金属骨骼如曝晒的蜡像般坍缩。短短几秒内,替身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庭院中恢复了寂静。
战斗竟然是如此之快。
我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打火机,橙红的火苗稳稳地在手中轻轻摇曳,这簇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此刻却承载着我全部的决心。明天早上,我必须带着这簇火焰回到那座监狱,谁都不能阻止我。
“博士。”伊内丝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我转头看见她倚在墙边,落日的余晖在她黑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光辉。她环抱着双臂,皮质手套在肘部勒出几道褶皱,“对于雇佣兵而言,战争就是生活,唯有死亡才能摆脱它。”她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的火光上,金色瞳孔里跳动着同样的火焰,“只要生命在延续,争斗就永无尽头......”
她停顿了一下,皮革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声线:“您确定要做出这个决定吗?”
我用拇指慢慢摩挲打火机上的划痕,火焰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指尖投下摇曳的影子。“伊内丝,你看这火苗。”我轻声说,“它这么弱小,却能在黑夜里坚持这么久。”
远处传来凉风掠过废墟的呜咽,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为了我所爱的人们生命可以延续,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永无止境的战斗。”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响,我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伊内丝向前迈了半步,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硝烟碎屑,她金色的眼眸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是熔化的黄金。
“......我们都将一起面对。”我轻声说完最后的誓言。
夜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会伸手按住我握着打火机的手。但她最终只是挺直了脊背,军靴跟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后消失在了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