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既白止住华玉,“她已经疯了,你现在杀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华玉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为了我内心的安宁。为了那些不被他们当成人的百姓。我一想到还有年家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无时不刻不想让他们也尝一遍我过去所受的苦!”
她转过头去,继续举起自己手里的椅子。
江既白一只手束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将她手里的椅子抢下来。
他对华玉说:“年袈蓝现在不能死。”
她被他按在手下动弹不得,她挣扎着说:“你这个虚伪的人!你撒谎!我不管你为了什么要留住她的命,我就是要让她下地狱!”
华玉的手脚被压住,只能对着在原地双目无神的年袈蓝大喊:“是你!年袈蓝!”
“是你害了我!我本来年岁到了,要离开年府了,是你硬把我留下来。你逃走之后,年千文把我的腿打断,接上,再打断,再接上……你知道痛到麻木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是你害死了你的情人陈复关!如果不是认识了你,陈复关根本就不会被年千文盯上。如果你不和他纠缠,年千文也不会杀了他来断了你的念想。”
“是你害死了年家所有的人!”
听到这话时,年袈蓝受到惊吓似的捂住了耳朵。
年袈蓝的头发被她自己抓得凌乱,她一边摇头,一遍口中振振有词:“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一会儿又开始流泪,“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华玉喉咙喊得嘶哑,“对,是你害了他们。所以你快下去陪他们,你只要一头撞死,就可以去赎罪,就可以见到你心心念念的陈复关了!”
年袈蓝看了看墙,喃喃道:“复关?复关是你吗?”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陷入了和陈复关之间甜蜜的回忆。华玉见她似乎是真的疯了。
华玉的话振聋发聩,似乎笼罩了年袈蓝所有的感官,“对!你一头撞死,就可以见到他了!”
她迟疑地看向华玉,“你是谁?你说的是真的吗?”
华玉眼神坚定,“相信我,你撞过去就可以见到他了。”
年袈蓝看着她身旁倒地的傀儡,手抚上他的脸,“复关,我来见你了……”
她的眼里带着柔情,像是忽然清醒了一瞬间,“其实那时候我就该和你一起走的。是我自作主张,害你在人间流连了这么久。”
“我也早该这么做了。”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头,轻飘飘地给了华玉一个眼神,仿佛她已经放下了一切。
“砰!!”
年袈蓝居然真的如华玉所说,一头撞到墙上。头上露出一块黑窟窿,血流了一地。
这对传闻中殉情而死的恋人,在最后让传闻变成了现实。
年袈蓝在临死之前都在欺骗自己,她以为自己是为了陈复关而死了。
可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为了自己,最后也是假惺惺地陪着自己的傀儡孤独地殉情了。
见她断了气,华玉大笑,声音依然是嘶哑的,“你还害了阳镇无辜的百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等我下去了之后就缠着你,让你永远不得超生。你也永远看不到陈复关了,你留了一魄在人间,你们永远不可能再相见。”
华玉笑着笑着失了声,她曾经计划着在年家蛰伏几年,替年袈蓝履行婚约之后再找机会慢慢搞垮年家。
她一步一步计划好。不惜一切代价,她一定要让年家人死在自己的前面。
现在有人帮她做了这一切,她自己也把最后一步走完了,一切顺利得不敢想象。
可她发现大仇得报之后不是纯粹的快乐,而是带着痛苦的空虚。
看着年袈蓝的尸体,她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似的。对年家的恨就像是长在她心口有毒的肉瘤,被挖走的同时也带走了自己的一部分。
身体上的痛楚如约而至。
使用秘术的反噬每两个月出现一次。这次可能是趁着华玉精神松懈下来,反噬似乎比以往要早了些,也比以往来的更加猛烈。
汗珠一粒粒浮出皮肤。
痛,难以言说的痛,她原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可这种疼好像无坚不摧,固执地要她记住自己的存在。四肢仿佛被万针穿过,像是有人用顿刀划开了她的每根筋骨。
她这副身体早就是千疮百孔了,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华玉发觉自己开始这么想,有种解脱的感觉。
华玉将头转向江既白,“年袈蓝死了。虽然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但现在定是被我给坏了。你要杀了我吗?”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已经彻底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她不再发声,也已经忘记了呼痛。所有力气都用来抵抗疼痛,她身体蜷缩着,下唇被自己咬出血来。
江既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松开了制住她的手。
他将她拉到自己手边,没有像华玉设想的那样对她下手。他拿出两颗红色药丸。
动作反而像是紧紧将华玉护在怀里。
此时的华玉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眼看着江既白将药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对她说:“我本来想拦着你的,但我发现自己拦着你也没有用。”
“反正你还是会不择手段杀了她。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江既白语气中带着些无奈。
“虚伪…我看见…你杀人了。你喂我吃了什…”破碎的句子从华玉抽痛的呼吸中被说出来。
就算痛成这样,她还是不忘挖苦他。
他伸手点了华玉的两处穴位,开口道:“先等你好受些,这件事情我待会再跟你解释。”
她弄不清自己身上哪处被江既白点中了,疼痛已经让她对外界的刺激变得无感。
她想要扒到墙边,一头将自己撞晕,这样就不用清醒着忍受这种痛。
但是江既白一直制住她,她移动不了分毫。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意识,但是刺痛还是模糊地折磨着她。
不知过去了多久,痛感好像从身体的两处慢慢流失。最后,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华玉觉得自己的头脑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想起她昏迷之前和江既白的对话。她挣扎着从他的手中挣出来。
华玉警觉地看向江既白,“你刚刚为什么不杀了我?”
江既白见她醒了,也收回了托着她头的那只手,“杀你没必要。现在,我要你跟我做一个交易。我刚刚给你服下的两颗药。是一颗解药,一颗毒药。”
“一个月前让你服下的毒药,想来药效也快到了,那颗解药正好给你服下。至于另一颗毒药的解药,等你帮我办完事之后我再给你。”
华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有点后悔自己就那么毫无防备心地吞了下去。她迟疑地看着他,“你要让我干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语气中居然带着些温柔和耐心,“我要先跟你解释清楚,你那天夜里看到的人并不是我。”
“那段时间,我只是受命调查年家。那天夜里是他伪装成我的样子杀人。我之所以想留着年袈蓝,是想让她帮我做证人。”
华玉很惊讶,“所以那天你是想救我?”
江既白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但想来她人也疯了,证词本就没有什么可信度。不如你……”
华玉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想要让我易容成年袈蓝,替你做证词?”
他点了点头,“你可愿意?”
华玉陷入深思。年家全家被杀的那天夜里,她确实是看到有人顶着江既白的脸杀人。
可是她自己就会易容术,自然可以猜得到可能是有人假扮他。
她回想起来,那天夜里,那人一身黑衣,衣服上好像还印有蟒蛇的图案。
“蟒……”
她猛地想到自己在年府门口,听到王麻子讲的那一段话——“进去放火的人穿着龙袍。”
所以,那时的王麻子很有可能是将蟒的图案认成了龙。
之前陈复关说他计划好了一切,自然也想好了年府灭门之后如何善后。
陈复关选择扮成江既白的样子,说明若是江既白杀了年家满门,他背后的势力可以帮忙善后。
华玉觉得一切都串通起来了,江既白很有可能是王上派去调查年家的。
陈复关之所以假扮成他的样子,是知道江既白有动机处理年家,他背后的王上也会将这件事情压下去。
而江既白一直执着地想要找到年袈蓝,也是为了给自己洗清冤屈,在王上面前讲明白。
他之前不跟自己解释,一是他可能不屑于和自己解释。
也可能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利用了自己想要复仇的心。若是说清楚了,她必然就不会和他联手了。
而相比于已经服下毒药的她,疯了的年袈蓝不好掌控。
所以他一直都只是象征性地拦着自己。
从年袈蓝疯了的那一刻起,江既白可能就已经计划好让自己杀了她。之后再找她来假扮年袈蓝。
想到一开始自己傻乎乎地找他联手,还自愿服下了江既白给出的毒药,华玉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真的是好大一盘棋,人真的可以算计成这样吗?
她甚至都说不清楚年千文和眼前的江既白哪个更可怕了。
一旁的江既白见她迟迟不回应,以为她是在犹豫,开口道:“证词我会帮你写好,你到时候只要背出来就好了。”
“我知你不愿意再顶着别人的脸活着,所以你只需帮我这一次,我就给你解药和银两。你从此之后便自由了。”
华玉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如果拒绝,江既白是否会杀了自己。
她忽然觉得江既白很遥远,他们相处一个月,自己竟然没有看透他半分。直到刚刚,她才找到有关他身份的蛛丝马迹。
她突然又不想死了。不仅仅是纯粹的求生欲,她只是突然想揭开面前这个人虚伪冷酷的假面。
现在他们的身份调转,是江既白“求”着她来联手了。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但她惯是有这样在绝境中安慰自己的能力。
此时的华玉刚刚经历过反噬,脸色苍白,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一个血口子。但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想清楚上面那些后,她神情平静下来,定定地看着江既白。
“你都给我服下毒药了,我还有权力说不愿意吗?”她的话很无奈的样子。
但说话时她的眼里闪过一道笑意,指尖无意识在掌心蜷了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钝痛。华玉的目光落在江既白平直的唇角上,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来,和江既白对视。
江既白似乎听懂了华玉话里的暗示,她同意了,但不情愿。
华玉盯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眉眼长得如此温柔淡然,真是一件浪费的事情。上天就应该给他一副恶人的长相,让他没那么容易算计得到人。
她觉得自己像是赌场上一个没有筹码的赌徒,但还是希望将此刻高高在上的施令者拉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理智,但一种混杂着愤怒的冲动,让她一向的理智凭空消失了。
华玉鬼使神差地凑近江既白。
江既白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她身上还带着一种淡淡的兰花香。
她缓缓开口:“自由,银子我都要,但是我还想要一个条件怎么办?”
“什么条件?可以的话,我尽量满足。”江既白的脸色依然很平淡。
华玉在他颈边暗笑,“你吻我。”
事后想起来,华玉总觉得她当时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也许有一种想激起江既白情绪的恶趣,也许是想到上次反噬那天,想起江既白放在她额头上的左手,想起她叫他既白哥哥,想起她对他危险的依恋。
或者是她的一无所有,让她只能用身体来报复和感谢。报复他的遥远和算计,感谢他的假意温柔。
说完之后,华玉等在原地。
江既白也僵在原地,华玉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愠意。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在他们即将相触的那一刻推开了她。
他眼里出现了华玉从未看过的情绪,慌乱与紧张,厌烦与愠怒……
江既白罕见地提高了嗓音,“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
“知道。”看到他的反应,华玉心里隐隐升腾起报复的快感。
“知道?欲求不满?”
江既白看向华玉,似乎是看懂了她的用意。
江既白强迫自己恢复了过去那种淡淡的神情,无所谓似的,贴近她。
华玉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击吓到,躲开他的动作。
江既白轻笑一声,“想逗人,脸皮可不能像你如此薄。”
华玉低下头来,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带着傲气地说:“我可没想逗你。我认真的。”
但此时她的身体离江既白已经很远了。
华玉明知道他不会同意,但还是以身心的自虐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她是一个活在痛苦里的人,好像她只习惯这样的生存方式。
她并不觉得羞耻。只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悲。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种虚张声势也很可悲。
原来一个没有底气的赌徒,想到的唯一一个能报复别人的方式,居然是自己的身体。
她发现自己原来是为了恨而活着,原来是恨年家,现在是恨江既白。虽然这种恨根本没有什么道理。
华玉暗暗发誓,她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她要拿到更多谈判的筹码。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自己。
江既白敛起了眼中复杂的情绪,他也只习惯于用冷面示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吻她。
最好的办法便是忽视华玉此时的异常。
他的话打断了华玉的思绪和决心,他装作她刚刚没有说过那番突兀的话,开口道:“不过回王城之前,我还要去南边几天。
江既白生硬地拉开话题,“这几天里,我也顺便跟你讲讲进王城要注意的事。”
华玉接下他给的台阶,点了点头。她眼神明暗,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陈复关手里好像还有一件魔物,是不是要搜出来?
“魔物?”江既白看向倒下的年袈蓝,似乎马上又想清楚了其中关节,“难怪。阳镇的失踪案和这件魔物有关吧。”
华玉听到他的回答,才想起来他全是靠自己的推理,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不过她也不想过多解释了,眼睛胡乱盯着这间房的某处,点了点头,“那魔物应该是伞的模样,名叫血辉。”
江既白转身往门口走去,“你且待在此处,我去收尾,顺便将血辉搜出来。”
他毫不拖沓地出门,暗室里又陷入了黑暗。
房里又只剩下了华玉,若有若无的血腥和辛香,一团乱麻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