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是曹骁曹公乘之妻。
问题是,现在芸娘不是芸娘,曹骁自然也不是曹骁了。
秀秀躺在软榻上,整个人仿佛瘫在榻上的一摊泥,她同一旁撑着下巴兀自看书的翎上看过去,犹豫了会还是道,“山君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归墟,为海中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我为掌山之主,怎么可能做得了他们水神幻境的主?”翎上翻过一页,也不去看旁边东倒西歪的秀秀,依旧心平气和道,“你当初窃取叁水莲池里的那节藕时,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以为山君同我入这幻境之中,是早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翎上终于合上了那书册。山中多为竹简,百年来他又鲜少下山,是以人间变化处处在他眼里倒还算得上新奇。翎上歪头看着秀秀,仿佛人间新奇的除了他手里那册书,还有从人间来的一个她。
秀秀理好裙摆,跪坐于榻上,只是低眉道,“大泽国运将至,山君此行之意在于公子晏,奴当全力侍奉山君左右,万死不辞。”
营帐外的将士们吃酒赌钱一片热闹,但营帐之内却只能看见一个穿白衣随性而躺的山神和他低眉顺眼的小奴隶正一本正经地表忠心。
许久,秀秀才听见说话的声音。
“你们人间,都像你这样吗?”翎上漫不经心地睨她,“将死说得这样容易,却不知道当初救你的人是如何耗费苦心。”
秀秀一下红了脸。
翎上却不再看她,“叁水此局并非为你而设,想必只是为了那节藕而小小报复一下你罢了。”
他将天大的事情说成是小小的报复,秀秀听了只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只是我有些好奇,”翎上收起刚刚泰然自若的表情,脸上换了一副玩味而又八卦的神情道,“你在人间,到底有几笔风流债要还?”
尉有元再见到阿韫时,已是班师回朝的第三天。
皇帝给了这些功臣封地与爵位,再过几日他们这些人就要动身前往各处誓死守卫大泽。
太祖坐在庙堂之上,喊了尉有元的名字,只是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起伏。
“朕听说,齐武公之妻于灞水一战之中乱死身亡,发妻已逝,武公悲痛之余切忌保重身体,丧期毕,朕替武公再选良缘。”
尉有元屈膝跪在朝堂之上,低下的头颅正好掩盖了没有表情的脸,“臣与发妻相识于幼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所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一生不再立夫人,只求宗族过继,后位有人。”
朝堂之上,寂静良久,太宗终于允诺。
启程前往楚地的路上,尉有元终于看见阿韫。
一只小白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尉有元坐在马上看了它许久,而后下马抱起它去了马车之中。
“我以为你不再愿意见我。”尉有元道。
阿韫此刻现了人形,只是规矩地坐在对面。
“出发去秦军的那天,我将师父嘱托我的东西都告诉你了……”阿韫低声道,“是你欺骗我在先。”
阿韫下山只为历练。师父担心她路途不顺故而掐指替阿韫算过几挂。
此为天命不可泄露,但是尉有元非仙非妖,天机在他凡人手里无碍,最后遭到天谴的只能是泄露天机的阿韫。
尉有元喃喃,“你是要离我而去?”
阿韫只是摇头,“你我并非人间夫妻,我为修道成仙,你为封地爵位,如此已经到了陌路的时候,是时候分开了。”
“人间的话本,你不是最爱读的吗……”
“武王,我并非姜韫。”她现了原形,一双漂亮的眼依旧亮亮的,但话语里却疲惫至极,“你替我取的名字,无非是怕自己忘了身份……”
尉有元发妻之姓,取于夫家。
而尉有元其人,为先朝姜氏后遗。
“情爱无非是我一人咎由自取罢了,”小白狐跃上马车帷幕边上,只留下最后一眼这人间的幻想。
“我修行受损,甘愿受帝君责罚,而武公此后自会宠妻美妾在怀,儿孙满堂。”
半年后,楚武公于民间寻得失踪发妻姜氏,遂改姓同妻姓。楚国夫人一直无所出,与武公不复当日伉俪情深,愈行愈远,百年后合葬同穴,当初喜结良缘的远暮树一谈更是令人唏嘘。
这归墟幻境到了此刻已然是尾声。
翎上从哀嚎成片的楚宫走出,再看着一直藏在暗处的那缕游魂不语。好一会,那阴影才拱手道,“兄台可否给我指条明路?”
楚齐这具人身于楚武王元年被人暗杀于床榻之上,之后楚齐就如游魂一般在楚宫困了几十年。
他曾去楚国后宫看望阿韫,却发现尉有元于阿韫并非如外界所言般冷漠疏远。
只是这阿韫看起来有些奇怪,武王来看她,她笑了又笑,言语谈吐也似大家闺秀,却没有楚齐印象里那样灵动。
楚武王与阿韫相识多年,却不管这些怪异,每日除就寝外都会来阿韫宫里坐上一坐。
某日楚齐如往日般游离在他们周围,数年已过,他的意识早已涣散不成型,却又听见楚武王哑声道,“你抛下我,是不是为了齐衍那小子?”
楚齐惨淡地笑了笑,而后冷眼看着这楚国国君如何一遍一遍地守着这假夫人泪如雨下,悔不当初。
翎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片刻道,“你可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幻境之中?”
楚齐默了默,“我为寻妻。”
“你妻是何人?”
“楚国夫人姜韫。”
翎上笑了,然后用食中二指点向楚齐印堂,厉声道,“去!”
楚齐还未出声,神思便聚集在一起。他睁眼,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这茶肆之中,就连手边的茶碗也尚且还有余温。
他起身看向四周,那瞎子,小孩,都已经不见身影。
所谓南柯一梦,百年也为一瞬。
阿福要和自己的夫君和离。
这是件大事,阿福他夫君听闻此事沉默了片刻,同意了。倒是家里的满叔一蹦三尺高,不同意的叫声几乎喊破了房顶。
小巷里的人家认识江秉承有多久,认识满叔就有多久。因为这个小娃娃尚在襁褓之中就被这样一个贫贱的奴仆抱在怀里。
淮阴县的冬日有能透入骨髓般的寒意,这样一个贱奴就拉扯着这个孩子独自在淮阴县度过了五个这样的冬天。
在第六个冬天来临的时候,还没有驼背的满奴在门口雪窝里捡来了一只半阖着眼的白狐。他用皲裂见血的手将白狐放在小主人的怀里,只是笑着道:满奴的家乡里将白狐视为保家仙,这寓意极好,主公抱着这白狐暖暖手,再咬咬牙,这冬天就过去了!
彼时,小小的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用同样肿胀的手指顺了顺白狐的毛。那白狐半眯的眼终于睁圆了眼去瞧头顶的人,江秉承也看向这双眼,然后微抿出个难得的笑:
“那便叫她阿福吧。”
阿福不识字,她提了和离后,江秉承立马起草了和离书。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能拿来做书房,所以这间主卧除了床和桌椅,硬是又添了一墙书格。
眼下,江秉承就在那书格前面提袖起草和离书。
阿福看着面前的人依旧穿着自己打过补丁的衣服,然后又不自觉地想起来刚刚的浮生一梦。
“承和,”阿福唤他,也不说旁的,只是用眼睛安静地看着停笔的人,“你今日又喝酒了。”
江秉承将和离书搁在桌上,轻声道,“不日我就要离开淮阴,若你想要远去寻亲,我就将家里的东西收拾变卖出去拿来给你做路上的盘缠,你看如何?”
阿福依旧看着他,自顾自地道,“我做了一个梦……”
江秉承望着妻子。
“你读书读得多,帮我解解这个梦,”阿福似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忆那件往事,或者说那个梦。
“梦里有个王侯门客,他待我极好,故送了我三句真言,只是这后两句我迟迟不得解。”
“何言?”
“为臣者侍君,二心而亡,何解?”
“臣者,不可愚忠,二心而亡,乃下下策,乃不得已之举。”
“然。”阿福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好像也喝酒了,只是大笑道,“郎妾有意,日日夜夜思君而不见君,这又为何意?”
江秉承望着自己的妻,只是不语。
阿福慢慢止住笑,只是自己答道,“也许只是因为,妾有意,而君无情罢了……”
阿福离开淮阴县的那一日,公子桓晏在东演遇到了起兵谋反的楚国后遗。
两军横在城门,一军在城外,一军在城内。
城外的人举着长矛一脸不屑,尔等匹夫,速速出城迎战!
城内的人生气了,毕竟在家门口被人指着鼻子骂说“有种你就出来”是件很不体面的事。
于是他们在城墙上也喊,尔等莽夫,善呼者也!
狗日的,你们也就只会喊你老母!
于是两军在城门喊了一天,也让大家知道第一批叛国不服大泽的出来造反了。
夜里天寒,营帐里,江秉承裹着桓晏送过来的狐裘在看兵书。
郑文拎着壶酒进来,“江先生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江秉承摇摇头,笑道,“有热汤吗,劳烦大人给我取一碗。”
等喝了热汤,江秉承才感觉身子暖和了一些。郑文一碗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对着江秉承打趣道,“先生当初拦公子的时候,那酒喝得如此霸气,怎么现在一碗酒却推辞起来了,莫不是家里有人在管?”
江秉承也笑,“愚妻不喜我喝酒。”
“先生如此谋略双全,想必嫂夫人也是秀外慧中?”
江秉承摇头,“她是大智若愚,德音不忘。”
郑文也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夸老婆的想,难免好笑道,“嫂夫人独自在家,先生也放心?”
“所以,我让她先回娘家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