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迎水阁。
“主子,请稍等片刻,楼主马上就来。”堂头的称呼已经变了。
几人刚喝了两口温茶,人便到了。
“仓庚来晚了,请主子恕罪。”
昔日目空一切的日月楼楼主,此刻竟跪在眼前,江渊有些不适应。
“无碍,今日来得突然。起来吧。”凌初淡淡说道。
仓庚站起身,注意到一旁的江渊。
“主子这是?”
好嘛,人家根本没把江渊放在眼里。
好歹是个世子,一句问候都没有。
“这位是我的夫君,江世子。你们见过?”
凌初还不知道江渊以前为清理他国暗探,找过日月楼多少麻烦。
仓庚不语,心想:“何止见过?”
江渊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心虚。
林原摸了摸鼻子,眼神望向一旁的池塘。
凌初一看几人反应,便猜到了以往必然是有过节的。
也不绕弯子了,“从今日起,江世子便是日月新的二当家,往后他的吩咐你们全部照办,不必问过我。”
“啊?”就连仓庚这种见惯了风浪的人一时也倍感惊讶。
“咳。咳。咳。”江渊则是被茶水呛得不轻。
凌初连忙上前抚摸他的背脊。
“没听明白?”语气有些严厉。
仓庚立刻回道:“听明白了。”
江渊还没缓过来,凌初有点着急地问道:“还好吗?”
仓庚一看这副情形,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与西梁和亲的人竟然是主子,而且看起来夫妻二人关系还不错。
往日里冷漠寡言的活阎王,在主子面前,竟然和常人一般,甚至……有些温柔。
“没事了。”江渊终于顺过气来,但眼神中依旧充满了不解。
“仓庚,去取一坛‘灵泉’来。”凌初有意将人支开。
“啊?”仓庚有些愣住了。
“啊什么啊?你今天怎么回事?”凌初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江渊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凌厉的她,难怪能管下那么大一个商行。
“灵泉酒”是日月楼的招牌,只在每月初一才售卖二十壶,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即便是在东吴,这酒也从来没有论坛卖过。
一旁的林原都傻眼了,“夫人,您刚才说的是灵泉酒吗?”
“是啊。你喝过?”
“没。没。”他那点月钱,怎么可能喝得起这么名贵的酒。
别说他了,就算是他家世子也没喝过。
日月楼的招牌菜迅速上齐,一大坛子灵泉酒也搬来了。
仓庚俯身行礼后,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杜鹃替江渊和主子各盛了一杯酒,甚至还给林原盛了一杯。
林原瞪大了双眼,“这是给我的!?”
杜鹃点点头,一旁的喜鹊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以后跟着我们主子,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林原乐呵呵地接下,暗暗发誓:“我林原这辈子就认定这一位世子夫人了!”
浅尝一口,乐开了花。
心里直念道:“世子啊,您可一定要跟夫人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啊。”
江渊拿开凌初面前的酒杯,给她换了杯茶,“夫人脚伤未愈,改日再喝。”
“好,那夫君尝尝?”
江渊浅酌了一下,“好酒。可是夫人为何……”
凌初知道他想问什么。
“夫君,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再说,你我已经成婚,我的便是你的。”
“可我是男子,理应由我来照顾夫人,我怎么能要夫人的东西?”
更何况,“日月新”的价值不可估量,江渊还是心有顾虑。
“夫君,我吃住都在侯府,已然是你养着我了。但你还有几十万士兵要养,军营可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就当是我为天下太平出的一份力吧。”
凌初以前可没少给凌家军补贴,她自然知道养军队要花多少钱。
江渊听她这么说,心中更添了几分欣赏,他从未见过有这般眼界的女子。
“那我便替四十万将士,谢过夫人了。”江渊举杯,一饮而尽。
“夫人,这坛酒……”林原还惦记着酒。
“搬回侯府,这是我送给你们世子的新婚礼。”
“好嘞。”林原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不过夫君,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夫人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我想写几封信送回东吴。你放心,只是寻常家书,我想告诉家人和好友,我在这里很好,望他们安心。”凌初期盼地看着江渊。
江渊温柔一笑,“可以,我派人去送。”
“多谢夫君,你真好。”
他们才刚成婚不久,她似乎经常说“夫君真好”。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姑娘。
江渊这样想着,更觉得缘分奇妙。
老天终究还是待他不薄,竟给了他这样一位夫人。
“对了夫君,你之前跟日月楼有什么过节吗?”
凌初觉得,如果真有什么误会,还是由她亲自说明比较好。
“之前为了排查暗探。因为日月楼是他国商户,所以……”江渊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凌初松了口气,“那就没事了。‘日月新’是做正经生意的,不涉及各国纷争。”
江渊点头回应。
“说到暗探,夫君,我还真有一事想问你。”
“夫人请讲。”江渊抬头看向她。
“这京都城内,有没有北肃暗探?”
林原闻言一怔,夫人真是懂得如何在老虎嘴边拔毛啊。
却不料江渊竟然毫不生气,还温和地问道:“夫人怎么想到问这个?”
“你知道的,我的‘日月新’已经开遍东吴、西梁、巫咸等国,就只差一个北肃了。我想把它开遍所有国家,这样我以后就能以商人的身份游历各国了。这是我此生的心愿。”
“原来是为这个。夫人是想利用暗探,进入北肃?”
“夫君聪慧,就是这个意思。”
江渊沉思片刻,六年前那一战后,他亲自清理了京都内所有暗探据点,如果要有的话,便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不过那处势力错综复杂,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找到对策。
或许,借助夫人的思路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还有一个地方,或许会有。”
“哪里?”凌初立即来了兴趣。
早知道江渊这么好说话,她早就直接问他了,何必费力四处打听。
“鬼市。”江渊淡淡吐出两字。
凌初一脸疑惑,这么多天,她怎么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鬼市’位于城西地下,终年不见阳光。那处鱼龙混杂,且只在每月十五夜里进行交易。我知道几个入口,待下个月十五,我陪你去。切记,绝对不能独自前往。”
“好,听夫君的。”凌初笑着回道。
“下月十五?那不是……”
林原刚想出声提醒,江渊看了他一眼,他便闭嘴了。
下月便是七月,祈福仪式完成后再去,来得及。
江渊担心他若是不带她去,她自己就去了。
那样太危险,他不放心。
有了北肃暗探的线索,凌初也就不必再出门打听消息了。
闲下来后,她便打算好好收拾一下侯府。
说不准,自己就要在这里度过后半辈子了。
当然得弄得舒心一点。
首先就是要多种点花草,这没个女主人的府邸,摆设都极其生硬,弄得跟军营似的。
“喜鹊,你去把全府的下人都叫过来。”
“是,夫人。”
喜鹊这大喇叭似的功力,一盏茶的工夫就把下人们全都召集齐了。
凌初示意杜鹃,先给每人发了二两赏钱。
初来乍到,收买人心是必不可少的。
不论丫鬟小厮,那脸上都乐呵呵的。
“张管家,我要重新修整一下府上,你去联系各个商铺,需要花销的银子走我的私账。”
“是,夫人。”
世子交代过,往后侯府大小事情皆由夫人做主,他可不敢有异议。
“首先,是把后院的树换了。桑柳榆槐不进家宅,后院那两棵柳树挖了,换成桃树。”
凌初话音未落,只见大家伙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回夫人的话,后院那两棵柳树是世子栽的。我们……这……”
看张管家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凌初马上猜到了,必然与唐玉儿有关。
既然往后要和江渊好好过下去,那过去的人和事就不能继续阻碍在他们中间。
“一次说完吧,府里哪些东西是世子特意为那位布置的?”
张管家这样的人精,自然猜到了夫人口中的“那位”指的是谁。
谁想到夫人竟然如此直接,他们便也不再隐瞒。
从进门开始说起,“大门的颜色是那位喜欢的黑胡桃色。”
“前院的空谷幽兰。”
“西院的月桂。”
“东院的雪英和春珑。”
……
“停,你的意思是这侯府的一花一木都是按那位的喜好来种的是吧?”
管家有些难为情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是这样的。”
“除了花草,其他的呢?”
“那位喜欢喝茶,所以前院的茶室……”
“你别告诉我,后院的紫藤花路和秋千也是……”
管家头埋得更低了,“是……是的。”
“索性你直接告诉我,哪些不是?”
凌初已经不想听他一一细说了。
“回夫人,这院子是三年前修整的,所以……”
三年前?江渊跟金玉公主大婚前夕。
管家见夫人若有所思,“夫人,今日……还修整吗?”
凌初气得连鼻孔都撑大了,“今日先不动了,待我与世子商议之后再行决断。”
“是,夫人。”
众人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