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齐王疑惑不解,许回解释道:“你被晋王唬住了,满心以为自己没有证据表明清白,却忘了他也没有证据表明人是你杀的!光有人证还不够定罪!”
齐王焦虑不已,“父皇相信就够了,博的是圣宠,难道你以为刑部真敢审皇子吗?“
许回反问:“他晋王有圣宠,你就没有吗?你抢在晋王之前上书给父皇,又如实赔偿了三百余户百姓,父皇多半更相信你!”
齐王一怔,转而问道:“你趁着我去见晋王的时候,赔付百姓,是为了斩断我向晋王妥协的可能,是吗?”
他这头在晋王跟前装孙子,他的王妃却大张旗鼓地赔偿搬迁的人家,又替范家立案。这件事要是传到了晋王的耳朵里,难保不会猜疑他,怀疑他有异心。就算他俯首帖耳、惟命是从,晋王怕是很难善待他。既然如此,投靠晋王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许回默然不语。
没错,无论齐王如何抉择,她都会让齐王走上正确的道路。她会想办法把范家的遗孤接出来,替范家申冤雪恨。她也不能眼睁睁齐王被晋王胁迫,从此走上一条不归路。这是她作为臣子和妻子必须要做的。
齐王见她默认了,痛苦地质问:“做这些事之前,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甚至不知会我一声?”
“你跟晋王的事儿不也瞒着我吗?是王爷不信任我在先,我自然不敢交付信任。”
“你也逼迫我。你跟晋王一样,都把我当工具。他把我当扳倒太子的工具,你把我当博取贤名的工具!”
齐王没有察觉出许回话里的深意,他此刻完全沉浸在痛苦之中。他阴暗地揣测,或许,他只是权力争夺中的一个普通砝码,无论是晋王还是许回,他们都忘记了自己是个人,忘记了彼此曾经的情意。
他仅有的两位兄长将他视作仇敌,现在,连他的妻子也不在意他了。
许回将其视为巨大的侮辱,她愤怒地澄清,“王爷以为我是什么人?沽名钓誉的鸱鸟吗?权势富贵于我不过腐鼠罢了,我何曾放在心上?我所作所为,全然出自公心,一片肺腑,天地可鉴!”
见齐王有些动容,她接着说:“晋王捏造了一个把柄,就把你吓住了,起了苟全之念,想要息事宁人。可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一旦你被他拿捏住了,到时候他说什么你得就做什么。他叫你贪污,你也去做吗?叫你杀人,你也杀吗?只要你做下了一桩错事,他就有了真的把柄,那时你想抽身而退,就更难了。范家的杀孽,也更难昭雪了。”
齐王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委屈地说:“要是父皇相信怎么办?”
“此时清醒过来挣脱晋王的摆布,你还是清白的齐王。可若是你对晋王予取予求,便会犯下数不清的罪孽。”许回扶额苦笑,“两条路,王爷自己选吧。臣,再无一言可奉!”
齐王双眼聚积着眼泪,哽咽道:“是我错了,是我失言。”
许回挺直脊梁,对着齐王下逐客令,“更深露重,王爷请回吧。”
齐王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说了无数的话来赔罪。可许回丝毫不为所动,他只好慢吞吞地往外挪,一步三回头,巴望着许回。
就算动作再慢,终究有走出来的时候;就算感情再深,终究有消磨殆尽的时候。
齐王吹着凉风,脑海中不断地浮现晋王、父皇和许回的面容,还有他们说过的话。
兄弟、父子、夫妻,这三种情感对他来说,究竟哪一种更重要?
哦,不对,或许该问,哪一样是他能够得到的?
太子和晋王心中只有权力,只有太子之位;许回呢,她心中装满了之乎者也,一旦发现自己不贤,就会弃之而去。父皇倒不在意他是不是贤王,但父皇有三个皇子,他只是其中之一。
倘若他和旁人起了冲突,父皇一定会偏袒自己。对于这一点,齐王还是很有信心的。可冲突的另一方换成太子或是晋王呢?父皇会偏袒谁?从上次太子诬告许路明还全身而退,反倒是自己挨了四十杖来看,父皇在他和太子中,选择了太子。
那么他和晋王呢,父皇会选择谁?要赌吗?要直面可能令他心碎的现实吗?
边想边走,这会儿已经到了前院。
齐王环顾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守夜的侍女和太监。
见他回来,一群人都围了上来,嘘寒问暖,又问要不要传膳。
齐王的目光在眼前这群人身上流转,他们对自己的关怀,是出自真心还是单纯因为他是皇子呢?
齐王闷着头往前走,“哐当”一声把自己埋在床上。
自然是因为他是皇子。
难道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把他当作齐王,而不是李玄吗?
没有人真心待他吗?
他又想起了长眠的母亲,如果对方还活着,自己又怎么会感到孤寂?
也许,这世上曾经有过毫无保留爱他的人,只是不在了。
念及此处,齐王身下的枕头濡湿了一片。
秋风瑟瑟,吹得窗户“肃肃”作响,辗转反侧的又何止齐王一人呢?
许回披着外衫,在烛火下奋笔疾书。
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倘若齐王一意孤行,甘愿做晋王的爪牙,她便要向官家上密折,揭露太子、晋王和齐王的罪行,她必须替被晋王杀害范家六口人和被太子活祭的八十一人讨回公道!
折子虽然写好了,可她的烦恼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
官家只此三子,却都劣迹斑斑、罪行累累,莫说为君了,连做人都勉强。
大魏将来怎么办呢?
官家愿不愿意越过亲生儿子,将皇位传给旁支宗室?
恐怕没这个可能。
许回倚着窗户,望着高天之上的缺月,忧心忡忡。
这一刻,她真希望齐王能够采取自己的谏言。
然而,齐王还不是太子,更不是官家,如果连这样温和的谏言都听不进去,天下臣民还有什么指望?
月亮在天上从东到西转了半圈,许回在地上绕着卧房来回踱步。
眼看着时辰快到了,许回穿戴整齐到了前院。
齐王一推门就瞧见了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无言地注视着对方的双眸,空气中笼罩着一股莫名的暗涌。
还是齐王先开口说话,他望着对方眼下的乌青,问道:“你也没睡吗?”
许回怔了一瞬,叹了一口气,恳切地说:“哪一条路于真正于王爷有利,伏请王爷慎重思虑!”
齐王脸上没什么反应,只是沉默。
这时飞鸽过来复命,说马已经备好了。
齐王点点头,擦着许回的衣袖向前走去。
徒留许回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捏了捏袖子里的折子,心底一片悲凉。
食不知味用过早膳后,许回来到了大理寺上衙。
天塌下来,也得上衙不是?
可大理寺其他寺丞却觉得许回怪怪的。
她审查卷宗的速度虽然跟往常差不多,可面色却大大的不一样。
无论看的是什么样的卷宗,许回的情绪都没有半点起伏,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眉宇之间还夹杂着一丝忧愁。
这是怎么了?
“许大人,你冷着一张脸,可是跟齐王闹别扭了?”
上司曹寺正乐呵呵地问。
许回没什么心思回答这些闲话,本想着拂袖而去,又念着对方是长官,只好抿了抿嘴回答道:“不曾。不过是昨晚睡得不好,叫大人担心了。”
曹寺正还想再问问内情,看究竟是不是齐王终于忍不了妻子在外为官,决定重振夫纲了。
可许回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推说忙着回去继续看卷宗,就作揖离去。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曹寺正都找不到空子开口说话。
翻着许回上交上来需要复审的卷宗,他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等许回心事重重挨过许久,从吏厨用完午膳预备离开的时候,门外却闯进来一群人。
这几个人风尘仆仆,面露苦色。
“还是大理寺舒服,还是我们吏厨合我心意!”
“究竟是谁想的主意,让我们去城外吃沙子?知不知道外头的风有多大?好家伙,我苦读十多年,混成了看城门的大头兵了!”
“还不是礼部的人突然被调走,我们大理寺倒霉,被拉去顶这个缺!”
“诸位大人,你们知道礼部的人为什么突然被调走吗?”
“我认识太常寺的彭大人,他悄悄打听到,原来是朝会出了事!”
“彭大人?就是来给咱们送茶水的大人吗?”
“就是他。他说晋王和齐王纠集众人上书弹劾太子呢!”
“啊?竟有此事?”
“这可是翻天了!”
“弹劾太子什么罪名?太子一向贤良,我看对半是为了太子之位!”
“什么呀,上次许大人那件事,不就牵连上……了吗?”
“那齐王是为了替岳父出气了?”
“别瞎说,就算齐王是为了私怨,那晋王又是为了什么?”
“别打岔,根本不是为了这个,是……”
几个七嘴八舌,一边说一边寻找空桌子用膳,左瞧右瞧,就看见了许回。互相鼓捣一番,都不敢说话了。
许回是齐王府的人,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齐王的坏话呢?
许回却着急了,顾不得礼节,她步履匆匆走向对方的桌子,连忙问:“齐王……还有晋王当堂弹劾太子了吗?”
这几人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许回只好把矛头对准其中一人,“郎大人,你说你从太常寺的彭大人那儿知道了消息,怎么不继续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