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就问:“究竟是什么大秘密?”
要说就赶紧说得了,没完没了地卖关子是几个意思?
鲁大人换了口气,痛心疾首地说:“朝中有人行活人殉葬之事!乞丐发现竟然是官府的人把他弟弟抓走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活人殉葬是死罪,是哪个官府竟如此嚣张,敢随意抓捕无辜平民殉葬?”
连熙宁帝也开口询问,“可知道凶手是谁?”
鲁大人不疾不徐,“是考城知县!乞丐砍柴下山归家,却发现满地都是尸首,全家八口人,地上躺了六个,唯有弟弟下落不明。他既愤怒又恐惧,当即去了县里报官。谁料官府来了之后,草草查验一番,便说是遭了强盗,就这么结案了。乞丐不信,若真是为钱财杀人,为什么家里一个铜板也没少呢?他不服气想要上诉,却遭到了官府的追杀。”
“难不成是考城知县派的人?”
鲁大人点点头,“正是。晚上他起夜的时候,看见窗户上有几道身影,顿时醒了瞌睡。他悄悄贴在墙根下,听到了歹徒的谈话,这才知道他弟弟是因为出生的时辰好,给拉去殉葬了!他认出了对方就是白天的衙役,明白对方是来灭口的,便趁其不备,从屋后翻墙出去了。此后,他为了活命,不得已伪装成乞丐。”
“仅凭他一面之词,如何做得证?”
鲁大人嗟叹不已,“我也是这样想的,于是,我亲自去了一趟考城。经我调查,那个乞丐一家果然遭遇了难,同他说的半点不差。我又想,既然是殉葬,总不至于只挑选一个人。如果能找到其他的受害者,乞丐的说辞自然可信。可我寻遍了考城,再没有发现有哪一家如他们一般遭遇屠杀以及亲人失踪。”
“这岂不是证明考城知县是无辜的?看来是那个乞丐突逢大变,精神失常,这才诬陷官府。他寻不到凶手,报不了家仇,就将无穷的怨恨推到知县头上了。”
“乞丐的弟弟因为出生的时辰好,才被歹人掳走。这些人甚至顾不得被人发现,兵行险招,杀了六口人。”鲁大人话锋一转,“可,其他的殉葬者或许没有这么多要求。那么,什么人失踪了,没了,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呢?”
朝臣们面面相觑,鲁大人越是故弄玄虚,就越说明他不是信口开河。他真的掌握了证据,考城知县真的用了活人殉葬!
见没人回应,鲁大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在乞丐家出事前几天,考城发了洪水,幸而知府营救得当,伤亡不算大。可偏偏有将近一百人被洪水冲走,不见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尸骨。诸位,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鲁大人的言下之意是,这近一百人不是被洪水冲走了,而是被考城知县抓去殉葬了吗?”
鲁大人目露精光,“奇怪的是,那一年考城知县家里并没有丧事,他四处搜捕活人殉葬,竟然不是为了自己!”
众人心里一凛,来了,图穷匕见了。就说区区一个知县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又那么大的本事,也不怕事情败露。原来,他是在替更高身份的人卖命!
唔,那一年,谁家里办了丧事?众人飞快地在心里扒拉。
“是承恩公奚家!”鲁大人掷地有声,“那一年,承恩公奚家的三爷英年早逝,葬礼办得异常盛大。”
太子在听到考城知县的时候,整个人就慌了,此刻又听他谈及奚家,连忙出言维护。
“考城知县为了一己私利,残害百姓,固然可恨,只是这与奚家并不相干!父皇,哪一年没有丧事?怎么就能断定是考城知县是为奚家办事呢?”
熙宁帝也点点头,此事不能牵扯到太子。
鲁大人回答道:“臣担心冤枉了奚家,便辗转寻到了昔年伺候过奚三爷的仆妇,向她打听旧情。她说奚三爷是枉死的,奚家怕他不能转世投胎,便相信了道士的话,寻了八十个普通人和一个跟奚三爷同属相并且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男子殉葬。出殡那一日,道士开坛作法,用这九九八十一人的鲜血,向天借运,可以保佑奚三爷顺利转生,还能保佑奚家长盛不衰。”
太子出了一身的冷汗。
“可奚家没人办这桩事。奚大爷凡事不管,只知道喝酒。奚二爷远在济宁,鞭长莫及。仆妇说是奚家的老夫人求了太子,太子爷亲自派人办的。”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厚厚一封折子,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详细的来龙去脉和供词都在这儿了,伏请官家御览。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
群臣哗然。你说太子指使朝廷命官抓捕平民殉葬?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往小了说,是太子不尊祖训。往大了说,那就是太子私下举行淫祀,玩弄巫蛊之术!
立时有人质疑。
“这样危急的大事,你为什么不早早来报?却又偏偏现在才说?”
“你是不是受人指使诬告太子?”
鲁大人叩首请罪,“臣自知罪无可赦。事关储君,臣本不想多言,满心以为太子只是一时糊涂,为亲情所累。可这些日子,太子昔日的过错一件一件被翻了出来,臣这才醒悟过来,替太子隐瞒过错,其实是害了太子!太子犯了错,却没有受到责罚,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臣见势不妙,这才斗胆将事情揭露出来,正是一片忠心纯然肺腑,担心太子一错再错。”
臣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看向龙椅上翻阅折子的熙宁帝,悬着心等待他的怒火。
天呐,殉葬和巫蛊这样的重罪,汴京只怕要热闹了,会死很多人吗?
谁料,熙宁帝却说:“这却不能证明太子知情,不过是奚家打着太子的旗号,指使考城知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又吩咐禁军将考城知县和奚家人抓起来。
晋王心一沉,他明白了,父皇还是要保住太子。他望向齐王,对方忿忿不平,显然也知道了。
他拼命给齐王打眼色,希望对方能站出来咬住太子,让父皇严惩太子。
可齐王却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动作。
眼见父皇就要将事情完全揭过去,晋王心一横,自己站出来了。
“父皇,这道士点名要用八十一人殉葬,想必有些来历。说是向天借运,可父皇就是天子,向天借运,不就是向父皇借运吗?谁知道这会不会有损父皇的龙体?不若请礼部的人查一查,这是不是什么妖术!”
熙宁帝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他盯着太子瞧了许久。
在这样的视线下,太子忍不住辩解,“我唯愿父皇万寿无疆,怎么会伤害父皇呢?”
熙宁帝依旧紧绷着脸,让礼部好生查探,又吩咐司天监和天文院替大魏占卜。
晋王担忧地说:“也该传御医替父皇把脉才是。”
齐王冷眼旁观,不置可否。只是感叹道:最体贴父皇心意的儿子,原来是晋王。一下子就看出了父皇最在乎的东西!
……
许回听完了齐王的论述,沉吟许久,忽而问道:“你瞧见鲁大人递上去的证据了吗?是真的吗?”
齐王的心冰凉彻骨,有气无力地回答:“晋王是真心要太子之位,想来证据经得起查。”
许回心也像住进了冰窟,她怀疑过是不是晋王栽赃陷害太子,可今天,这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太子灭绝人性,再不值得半点效忠了。
“太子会被明正典刑吗?”
齐王猛然望向许回,“你疯了?自古刑不上大夫,太子纵然有罪,却绝不会被处死!”
许回怒发冲冠,“难道就这样看着太子逃脱吗?那可是八十多条人命!”
齐王也心有戚戚,“有晋王在,太子跑不掉的。”
许回却说:“既如此,我便写一封折子上书,请求官家彻查此事!”
齐王倒没有异议,疲惫道:“也好,想来明日彻查此事的折子会像雪花一样飘向垂拱殿。你写好了,替我挂个名就是。”
许回又问:“你怎的看起来一脸倦容?朝会几时散的?”
齐王打了个哈欠,“晌午前散了。只是,散朝后,我不得不敷衍一二晋王,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他还肯信任你?”
“他已经同太子为敌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腾出手来对付我。”
是的,晋王知道齐王怀有二心,不值得信任了。可齐王一个劲儿地道歉,说都怪自己胆小,险些误了晋王的大事,让晋王不要跟他计较。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把柄捏在手里才能威胁别人,要是抖落出来就失去作用了。毕竟巴掌打下来之前最恐怖么。
晋王也就歇了跟齐王计较的心思,同他虚与委蛇,好歹是个联盟。别管这个联盟心齐不齐。
晋王望着放低身段的齐王,暗忖: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草包了,看来,我跟他早晚有一战!
许回权衡利弊,“莫要走得太近了,免得受他影响。倒是可以趁机打探一下范家遗孤的下落。”
齐王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好似有些虚脱。
“我知道了。”
许回忽而说:“我以为你会屈从晋王。”
齐王抬眼看天,“我也以为。”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知道你是真心替我谋划。”
即使,相比于主君,你只是把我当作主公。至少,你是为了我好,你是真心希望我好。那么,我愿意为了你,努力做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