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回颇感欣慰,鼻尖发酸,“王爷能够明辨是非,大魏甚幸。”
齐王心情越发低落,果然,她只把我当作主公。
自己有什么资格不满呢?一个忠诚可靠的谋士,总好过反目成仇的兄长和偏心的父亲。
他自嘲一笑,“别人听见你这样给我贴金,只怕当你失心疯了!”
“假以时日,他们会认同的。”
许回的话温柔又坚定,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未来,齐王忍不住沉溺其中,索取力量。
“好。”我选你。
我也无人可选了。齐王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见里头说话声小了,金香和玉英壮着胆子在门外问:“王爷、王妃,晚膳筹备好了,可要摆饭?”
许回看着颓丧的齐王,应声道:“叫他们把晚膳端到正房来,我跟王爷在屋里吃。”
吃过饭后,齐王精神略微好些,也有功夫思索未来了。
“父皇想来不会死保太子,太子约莫就要倒台了。”
许回深以为然,只要官家不徇私,肯着刑部审理此事,太子的罪行自然能被挖出来。
刑部众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更何况,还有奚家,他们的嘴可更好撬开。
至于拥护太子的儒生,想来再也不会挡在太子身前了。
太子抓捕百姓给亲舅舅殉葬一事,足以让天下的儒生与之割席。
《孟子》中有记载:“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
圣人连陪葬人型陶俑都狠狠批判,更何况是陪葬活生生的人呢?
儒生视孔孟为先圣,谁敢公然反叛圣人之言,说太子无罪呢?
再者,太子今日为了他舅舅,可以杀平民殉葬。来日,太子成了官家,心血来潮下令让亲近大臣给他殉葬怎么办?
到时候大家死还是不死?谁愿意提着脑袋伺候这样的官家?
许回暗暗思量,太子这一回可是众叛亲离了。
她料想得不错,朝堂上的事一经传开,便立时引来了儒生们的斥骂。次日,弹劾太子的折子堆满了熙宁帝的案桌。
熙宁帝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将案桌敲得震天响,铁青着脸问相公们的意见。
王丞相和赵丞相对了个眼色,不敢言及太子废立之事。他们只是痛心疾首地呈奏,表明活人殉葬有伤天和,早已废除的陋习绝不能在大魏一朝死灰复燃!
我们还想多活两年,寿终正寝呢!
熙宁帝有些烦闷,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
他想知道的是,辽国人快来了,要不要现在废太子;真废除了太子,又该立谁呢?
最重要的是,废太子这件事绝不能由自己开口,免得史书说他无情。
非得有人铺好台阶,满朝文武苦苦哀求,他才能就坡下驴,以示太子尽失民心,天地不容。
可堂下的这几个人滑不溜手,一句要紧的话也不敢漏出来。
这可真冤枉宰相们了。
事实上,他们还真拿不准该立晋王还是齐王。
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可究竟哪一个轻一些,没人知道。
既然不知道该投资哪一位皇子,自然没必要触霉头,请求废太子了。
这事儿不能拖。熙宁帝心里憋着火,死活不放大臣走,将他们拘在政事堂,叫他们拿个章程。
赵丞相急得乱窜,他正在思考,晋王和齐王,哪一个登上皇位,对他有利?
太子之罪,是晋王抖落出来的,由此观之,此人心狠手辣,城府颇深。
在他治下做臣子,想来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而齐王呢,素来有宽和待人的名声,看起来颇为无害,比晋王好糊弄多了。
当他的臣子,倒不必时时担心利箭悬于头顶。
只是,齐王有个野心勃勃的妻子,实在要命。
念及此处,赵丞相忽而问道:“老王,让你吩咐人对许回下手,这么久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是怎么办事的?”
王丞相有些惊讶,“你竟然还记挂着这件事?”
“你没去办?”
“我怎么没办?只是她年纪轻轻,为人处事却滴水不漏,我抓不住她的把柄!”
赵丞相怒气冲冲,“你就不会用些非常之法吗?”
王丞相瞪了对方一眼,“她不过是个寺丞,只负责些复核卷宗的工作,能犯下多大的罪?况且,复核卷宗须得五人联名签字。你若想做局害她,另外四个也跑不掉,必会受牵连!”
赵丞相抚掌叹息,“那就眼睁睁看着她站稳脚跟,平步青云?”
王丞相忽而说道:“我看不如算了,许回倒也不曾辜负圣人的教诲。”
“这话从何说起?”
“你莫不是忘了,许回前不久可是当着官家和满朝重臣的面弹劾太子,只是为了给父亲和丈夫申冤!对了,她靠着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连消带打破了柏元义的死谏绝招。自从,朝堂之上再没有人玩死谏的把戏了,风气为之一清呐!我观那许回既忠且勇,有上古大夫之遗风,假以时日,未尝不是国之栋梁。”
赵丞相气得发抖,“疯了疯了,我看是那个贼女子给你下蛊了!你难道不怕吕武之祸再现吗?”
王丞相有些语塞,他当然不敢打保票。
他只是说:“倘若我有一女如此,又何必担心家族命运呢?”
这回轮到赵丞相沉默了。后继无人,是每一个家主最担心的事情。
这要是他女儿,他也高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总要替她铺路。
可她是许路明的女儿,轮不着自己心疼。
“令郎尚且年幼,你好生教导就是了。”
王丞相凄然一笑,“太迟了。早年间我对他疏于管教,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犬子二十有八,你说他年幼。可许回才十五岁,夸一句天纵英才也不为过呀!”
赵丞相顿生感慨,是啊,许回才刚及笄。
见鬼,许路明怎么这么会教孩子?
两人对坐惆怅,忽而有人来报,说辽国人已经到了城外。
王、赵二人立刻整理仪容前往垂拱殿面圣。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太子暂且保住了。官家不可能在辽国人面前废太子,既丢人又危险。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熙宁帝只是让他们准备迎接使团,半点儿不提太子和奚家。
整个汴京都热闹起来,四处张灯结彩。在这样喜庆的氛围中,所有的争斗都要往后排,为之让路。
晋王气了个倒栽葱,恨不能冲进皇宫,赶在辽国人到来之前将太子一剑刺死。
饶是齐王也觉得可惜,这该死的辽国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候来救太子,实在可恶!
多好的机会啊,错过了这一次,谁知道父皇会不会变卦?
直到下衙,齐王仍愁眉不展,担心坐失良机。
见许回归家,他连忙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问:“今日归家怎的这般迟?”
许回一边摘掉幞头,一边回话,“今个正好没什么事,我便多看了几本卷宗。”
齐王大叹:“怎么没事,出大事了!”
许回坐在圈椅上,略呷了两口茶,“能出什么大事?”
“辽国使团明个一早就要入城了!”
“这么快!”许回瞪大了眼睛,立时反应过来,“莫不是官家改了主意,不废太子?”
齐王心烦意乱,“你猜得不错。宫里传出话来,父皇把招待使团的事儿交给太子了。依我看,太子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许回听了这话也怏怏不乐,可除了给官家上书之外,也没有旁的办法。
看着齐王在屋里打转,她勉励道:“事已至此,只好先将使团送走,再作打算。太子已经失去了民心,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齐王长吁短叹,“也只好如此了。但愿父皇只是将事情押后处理,不是预备放过太子。”
他已经失去了信心,没法子不认为父皇会偏袒太子。
这种悲观的情绪一直萦绕着他,伴着他入眠。
次日清晨,齐王勉强振作精神。没法子,他得先去上朝,之后还要去太常寺点卯,瞧一瞧太乐署和鼓吹署的排练,配合筹备往后几天的宴会事宜。
今日虽不是朔望大朝,可熙宁帝仍然在紫宸殿接见了辽国使者。
使臣当中身份最高的是耶律斛,他是辽国皇帝的亲叔叔。
他这次带队前来,主要是为了调和大魏和大夏的战争。
在耶律家看来,用大夏来制约大魏再好不过,拓跋家比李家好解决多了。
只不过,明面上还是以进一步发展边境互市为借口,奉上了贺礼。
熙宁帝心照不宣,收下了礼品,也开始展望边境茶马贸易。
自然,等使臣离京的时候,大魏会双倍返还贺礼,半点儿不让辽国人吃亏。
简单续过话,熙宁帝便让鸿胪寺卿引着使臣去驿馆入住,又令人筹备宴会为外国使臣接风洗尘。
散朝后,点了几个重臣去垂拱殿仪事。
齐王不关心这些,巴不得辽国人早些离去。
可到了晚上,他不得不穿戴整齐,到集英殿陪坐。
眼睁睁看着太子神采飞扬四处逢迎,自己只能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晋王低声拱火,“要不是辽国人到来,太子早就是阶下囚了,哪里能这般得意?”
齐王讥笑道:“晋王这是失望了?等辽国人离去,说不准父皇也就消气了。到那时,太子依旧是太子。”
晋王阴测测地微笑,“太子摆弄巫蛊还能全身而退,几时有这么容易的事?”
齐王侧目而视,巫蛊不是你捏造的吗?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晋王又说:“我不信父皇心无芥蒂。”
齐王为之一默,还真不好说。
“那就要看父皇有多爱重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