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二年的春雨,淅淅沥沥,带着一股缠绵不绝的寒意,敲打着宫廷的琉璃瓦,也敲打着人心。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批红的朱砂笔却久久悬在半空。萧令徽面前摊开的,是御史大夫呈上的奏疏,字字句句,直指她登基以来“宠信近侍,内廷不修”,虽未点名道姓,但那含沙射影的意味,让她心头发冷。
她知道,这并非空穴来风。谢谦替她办的几件隐秘事,虽自认天衣无缝,但沈墨然那只老狐狸,嗅觉何其灵敏。这奏疏,是警告,也是试探。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心腹大宫女云岫轻声劝道,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萧令徽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朕再静一会儿。”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更显空旷寂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雨声似乎更急了。谢谦今夜有任务,去查探沈墨然一个门生贪渎的实证,地点在城外……
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攫住了她。明知以他的能力,应当无虞,可这雨夜,这奏疏,都让她心神不宁。
“吱呀——”极轻微的一声,御书房的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湿淋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随即跪伏在光影之外的黑暗里,气息有些不稳。
是谢谦。
萧令徽的心猛地一落,又倏地提起。她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声音平淡无波:“回来了?”
“是。”他的声音带着淋雨后的沙哑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喘息,“陛下恕罪,奴婢身上湿寒,恐冲撞圣驾。”
“无妨。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证据已到手,是……是沈尚书与门生往来密信及贪墨账册的副本,藏于京郊别院密室之中。奴婢已将其妥善安置。”他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身前地上,并未上前。
萧令徽目光扫过那包裹,又落回他身上。他跪在那里,浑身湿透,靛青色的侍卫服颜色深暗,紧贴在他瘦削却精悍的背上,隐约可见布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发梢还在滴水,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雨水腥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的心微微一沉:“受伤了?”
谢谦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谢陛下关怀,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别院守卫比预想森严,惊动了人,交手时蹭破了些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萧令徽知道,能让他都称之为“森严”并挂彩的地方,绝非寻常。那血腥味,也绝非“蹭破些许”那么简单。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不知是气他的隐瞒,还是气这步步惊心的处境。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利索,留下痕迹没有?”
谢谦以头触地:“奴婢该死。对方……未看清奴婢面目,追击之人已被甩脱,痕迹也已处理干净,绝不会牵连陛下。”
他的请罪熟练而卑微,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斥责。
萧令徽看着他伏地请罪的姿态,那火气却又莫名消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追问伤势,只硬邦邦地道:“东西放下,滚回去处理干净。若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是。奴婢告退。”谢谦磕了个头,起身,依旧低着头,迅速退了出去,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只留下地上那一小滩水渍和那个油布包裹。
御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烛火摇曳。
萧令徽盯着那包裹,良久,才缓缓起身走过去,弯腰拾起。油布冰凉,还带着屋外的湿气和他的体温。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本账册,字迹清晰,证据确凿。这是能暂时扳回一城的利器。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眼前总晃动着那湿透的背影和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忽然对门外道:“云岫。”
“奴婢在。”
“……拿些上好的金疮药和祛寒的汤剂,送去……给今夜当值受伤的侍卫。”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说是朕的意思。”
云岫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应下:“是。”
萧令徽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在奏疏上那些刺目的字眼上。
“宠信近侍”……吗?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冰冷的利用和卑微的效忠。何来宠信?
只是,那雨夜中带回证据的身影,那沉默承受斥责的脊背,为何会让她觉得,比这满殿烛火,更让她觉得……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狠狠掐灭。
她是皇帝,他是罪奴。仅此而已。
谢谦回到那间狭小潮湿的值房,脱下沉重的湿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左臂一道寸许长的刀伤,皮肉外翻,因为淋了雨,有些发白肿胀。他面不改色地拿起劣质烧酒冲洗伤口,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包扎到一半,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他瞬间警惕,迅速披上外衣,哑声问:“谁?”
“谢侍卫,是我,云岫。”门外是女官清柔的声音。
谢谦一怔,连忙系好衣带,打开门。云岫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白玉瓷瓶的药粉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浓黑汤药。
“云岫姑姑?”谢谦有些愕然,下意识地又要低头。
云岫将托盘递给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陛下赏的。说是夜里寒凉,当值的侍卫辛苦了,赐些药和驱寒汤。这药药性温和,对外伤颇有效验。”
谢谦愣住了,呆呆地接过托盘,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陛下赏的?
是因为……他受伤了?还是仅仅是一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意义的赏赐?
巨大的惶恐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狂喜交织着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端不稳托盘。
“多……多谢陛下恩典。谢……谢云岫姑姑。”他语无伦次。
云岫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和手臂上潦草的包扎,心中明了,暗叹一声,只淡淡道:“好生歇着吧,伤好了才能更好地为陛下办差。”说完便转身离去。
谢谦端着托盘,如同端着一件绝世珍宝,僵立在门口良久,才缓缓退回屋内。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托盘,拿起那个白玉瓷瓶。瓶身细腻温润,与他之前得到的任何赏赐都不同。他拔开瓶塞,一股清雅的药香溢出,是上好的金疮药。
他又看向那碗汤药,黑色的药汁还在散发着热气。
陛下……知道了。她不仅知道,还赐下了药。
是因为他带回了证据功大于过?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是因为他这个人?
后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诱惑着他,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罪恶和惶恐。他怎敢如此揣测圣意?
他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大不敬的想法。陛下只是赏罚分明,只是需要他这条狗继续卖命而已。
可是,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暖意,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下去。
他重新处理伤口,将那珍贵的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处,果然一阵清凉,疼痛大减。然后,他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却奇异地暖透了四肢百骸。
这一夜,值房外风雨凄冷,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和。
翌日,谢谦伤势稍缓,便如同往常一样,隐身于阴影之中,执行他的职责。
萧令徽在御花园接见几位宗室女眷,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谢谦隐在假山后,确保方圆百步内无人能窥探或靠近。
女眷们笑语嫣然,言语间却多是打探和试探。萧令徽应对得体,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冷然。
谢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总是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精致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似乎比昨日更清瘦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年幼的宗室郡主追逐蝴蝶,不小心绊了一下,惊呼着朝萧令徽的方向跌去。
事发突然,周围的宫女太监都来不及反应。
隐在暗处的谢谦心脏骤停,身体几乎要本能地冲出去,却又死死钉在原地——他的身份,绝不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萧令徽却反应极快,侧身伸手,稳稳扶住了那小郡主,淡笑道:“小心些。”
小郡主吓白了脸,抓着她的衣袖,哇一声哭出来。
萧令徽略显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抬起,不经意间,扫过谢谦藏身的方向,那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早已洞悉他的存在和那一瞬间的动摇。
谢谦如遭雷击,迅速低下头,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她看见了?她是否察觉了他的失态?
接下来的时间,谢谦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直到女眷们散去,萧令徽起身回宫,经过他藏身的假山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她的仪仗远去,谢谦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他再次清醒地认识到,那一点点温暖的错觉之下,是万丈深渊。他稍有逾越,便是万劫不复,更会为她带来灭顶之灾。
那瓶金疮药带来的悸动,被冰冷的恐惧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