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古堡深处,一间从未启用过的、最为宏伟肃穆的议事厅被重新开启。
高高的穹顶绘着暗红色的古老星图,墙壁是整块整块的墨曜石,冰冷光滑,映不出丝毫倒影。空气里弥漫着千年尘埃被惊扰后的气息,混合着冷香与一丝极淡的、新洒上的鲜血味道——为了驱散之前那不敬的污秽。
维拉妮卡并没有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属于统治者的黑曜石王座上。
那对她现在的小短腿来说太不方便了。
她直接坐在了王座宽大冰冷的扶手上,赤足悬空,轻轻晃荡。身上换了一件裁剪合体的黑色丝绒裙,繁复的蕾丝衬得她皮肤愈发苍白,看上去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只是那双偶尔扫过下方长老们的猩红瞳孔,里面积淀着足以让任何生灵冻结的威严与漠然。
埃德加、莉丽丝、萨尔三位长老垂手立在下方,姿态比之前更加恭谨。短短一日之内,古堡内原本属于托瑞多的势力已被以雷霆手段清洗一空,所有反对或质疑的声音都彻底消失。手段之老辣酷烈,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位“幼崽”始祖的意志不容丝毫违逆。
“维拉妮卡大人,”埃德加长老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枚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漆黑水晶,“这是我们动用‘暗影信鸦’从血族秘盟和几个古老情报点换回的第一批关于三百年前‘红月之殇’及猎魔人组织的资料。”
维拉妮卡的目光落在那枚水晶上,指尖微抬。
水晶便轻飘飘地脱离埃德加的手,悬浮到她面前。她甚至没有用手去碰,一丝精纯至极的暗影魔力便渗入其中。
大量庞杂的信息流瞬间涌入她的意识海。
三百年前的战争轮廓,几个当时声名显赫的猎魔人家族谱系,圣殿骑士团的编制,几种失传的圣银武器图鉴……信息琐碎而模糊,许多关键部分似乎都被人为抹去或遗失了。
她快速过滤着这些信息,寻找着那个特定的名字,那把特定的圣剑,那双天空般湛蓝却冰冷的眼睛。
没有。
关于“他”的直接记录,一丝一毫都没有。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那三次刻骨铭心的死亡只是她的幻觉。
维拉妮卡周身的空气骤然降温,无形的压力让下方三位长老几乎喘不过气。
“……就这些?”她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比怒吼更令人恐惧。
埃德加头皮发麻,连忙解释:“大人恕罪!年代实在过于久远,人类王朝更迭,记录散失严重……而且,关于那场战争的许多细节,尤其在猎魔人内部,似乎被列为了最高机密,封锁得极其严密。我们……”
莉丽丝长老适时补充:“不过,我们查到一条线索。当时人类联军的核心,是一个名为‘圣焰之光’的骑士团,他们的团长是一位被称为‘晨曦之剑’的强大骑士。据说他在红月之殇的最终战役后便神秘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传承记载。这或许……与您寻找的人有关?”
晨曦之剑?
维拉妮卡在心中咀嚼着这个代号。光明,希望,晨曦……真是令人作呕的称谓。是他吗?那个将她逼入绝境,剑光比正午阳光更刺眼的男人?
“继续查。”她命令道,声音冰冷,“我要知道关于‘晨曦之剑’的一切,哪怕只是传说轶闻。扩大范围,查所有可能相关的古籍、遗迹,甚至……人类的教堂秘藏。”
“是!”三位长老齐声应命。
“还有,”维拉妮卡从扶手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那些猎魔人的据点,清理得怎么样了?”
萨尔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回禀大人,根据从最后一个猎物脑中挖出的信息,我们已经锁定了他们位于黑森林外围的三个隐蔽据点。战士们已经集结,只等您的命令,便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用他们的血洗刷……”
“不必。”维拉妮卡打断他。
长老们一愣。
“据点位置给我。”她伸出小手。
埃德加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一枚铭刻着地图的骨片呈上:“大人,您是想……”
“我自己去。”维拉妮卡接过骨片,扫了一眼,那复杂的地形和标记便已刻入脑中。“刚醒来,需要活动一下筋骨。而且……”
她抬起眼,猩红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好奇。
“我也需要亲自确认一下,三百年过去,如今的猎魔人……到底退化到了什么程度。”
顺便,看看他们的血,是否比林子里的那些,能更暖一点,更能……暂时压下灵魂深处那冰冷的饥渴和躁动的恨意。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模糊,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冰冷的话语在议事厅中回荡。
“看好家。”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要独自去端掉猎魔人的据点?
就算她拥有始祖级的力量,可她现在的外形……终究只是个幼崽啊!那些据点里必然有资深猎魔人驻守,陷阱、圣水、银器……
“要……派人暗中保护吗?”萨尔长老压低声音问。
埃德加长老看着维拉妮卡消失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敬畏与一丝狂热。
“不必。你觉得……她需要吗?”
“这或许不是冒险,而是……一场试炼。”莉丽丝长老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对我们的试炼,也是……对她新身体和新力量的试炼。”
……
黑森林边缘,一座依托天然洞穴修建的猎魔人据点。
篝火在洞穴深处燃烧,墙壁上挂着各种武器和符咒,几个猎魔人正在值守,气氛却不如往日轻松。连续两天有同伴外出巡逻未归,让他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嘿,肯特,别绷那么紧,”一个年轻些的猎魔人对洞口紧张张望的老猎魔人笑道,“说不定他们只是追猎物跑远了。”
老猎魔人肯特皱着眉头,粗糙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银剑上:“不对劲……林子里太安静了。连夜枭都不叫了。”
“可能是冬天快来了……”年轻人话音未落。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袋破裂的声音从洞穴侧上方的一个瞭望口传来。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软软倒地的声音。
“什么声音?”肯特瞬间警觉,拔剑出鞘。
其他猎魔人也立刻抓起武器,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黑暗处。
黑暗中,先是一阵寂静。
然后,响起了脚步声。
非常轻,非常慢,像是某种小动物踩在石子上。
一个矮小的轮廓,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暴露在篝火跳跃的光晕之下。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裙、皮肤苍白得过分的小女孩。她赤着脚,金色的微卷长发看起来柔软无害,怀里……甚至还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只是那玩偶身上,沾满了新鲜黏稠的、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鲜血。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
以及一双,在火光映照下,燃烧着非人猩红的眼睛。
她看着惊愕的猎魔人们,歪了歪头,抱着流血玩偶的手臂收紧了些。
然后用一种带着细微哭腔、害怕又委屈的童音,怯生生地开口:
“叔叔……我的兔子受伤了……”
“你们……能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