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杏花开,桃花谢,春已归;花谢春归郎不归……奴依然当你郎君在……愿把身躯化做灰,好飞向郎前诉一番。”
离开得很仓促,我答应跟他们走后只用了两天时间收拾行李。
我看着从小长大的老宅,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暂时出走,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其实我留恋什么呢?是没有一个具体的物什的。
和阿嗲在一起生活的时光?其实很无聊。阿嗲话不多,乌镇小孩儿也不多,加上我本身性格原因,我也不常出门。
留恋什么呢?乌镇总是下雨,下雨我总是会感到难过,我并不留恋这个。
阿嗲走了,也没有我留恋的人了。
但我就是不舍,老人们说人对自己出生的地方总有些特殊的感情,我想,我的这种情绪大约就是对出生之地的感情。
这里使我有安全感。
收拾行李这两天我去和张大爷、顺子哥和文姐辞别。
张大爷只是摸着我的头说“走了好,走了好啊。”
从他干枯的手掌心、低沉的嗓音里,我感受到了同阿嗲一样的衰颓。
我为他感到难过。
为什么不离开呢?如果当初他走了就不再回来,乌镇的雨怎能困住他?可是,我心里又清楚,困住他的不是乌镇的雨。
我去和顺子哥说了要走的事情,顺子哥还是憨厚地笑着“不管什么时候默默回来都能找到顺子哥。”
文姐反应则激烈很多,她泛着泪花抱着我,抽着鼻子像个孩子“阿默,明明你愿意走出去是好事,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舍不得,我会想你的。”
我回抱住她“文姐,我会回来的。”
沈言目睹了我和他们告别的整个过程,在我们或欣慰或不舍的告别中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回家的路上,我微低着头走在沈言旁边,视线里忽然多出来一枝火红的木棉,惊得我抬起头。
沈言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歪着头看我。
“喏,捡到一枝花,送你了。”他很漫不经心地把花捻在指间。
我侧着头呆呆看着他,不知怎么就哭了。
模糊的视线里,少年平淡的眼起了无措的涟漪,眉轻轻皱着。
“你怎么哭了,不喜欢不要就是了。”他略微惊慌地想丢掉手里的花,仿佛真的是花惹得我流泪了。
我赶紧抓过了他手里的花攥在手心。
他不会懂,或许他不会懂吧。
他随意的一个举动在我冷淡、孤独而悲观乏味的生命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我确定,沈言是个好人。
我们一路安安静静地回了老宅。
沈言也是那样安静。
到了门口,我停下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眼泪,整理好心情和表情后准备进去。
沈言拉住了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帕子仔细地擦干净我脸上,眼睫上的泪水。
“脏。”
我一噎,这什么人!他肯定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我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他笑了,挑着一边眉看我。
可是为什么他这样取笑我,我会觉得温暖。
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发出低沉的呻吟,我把门锁上和他们一起转身走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懒洋洋地铺满了屋檐瓦片,周遭和往常一样安静,乌镇一如既往沉默地蛰伏着。
收拾行李时我什么都没扔,家里的东西都摆在原本的位置,除了几套换洗衣物和一些重要证件,以及阿嗲唱评弹时用的三弦,我什么都没带。
老宅这回真的平静了,它将真正变为时间的荒场,我站在它面前,尚不足它高的三分之一。
其实我很想反悔说不走了,可是说好的事怎么反悔。
而且……我看着懒散走在侧前方的少年。
他的身边好像很舒服。
黑子不愿意走,在它心里,乌镇是它的家,就算我和阿嗲不在了,它也不走,就算黑子不过是条曾被抛弃的小狗。
不走就算了。
我沉默地跟着沈爷爷和沈言走出巷子,坐在汽车后座上,熟悉的景色飞速从窗外往后退,沈爷爷坐我旁边兴奋地和李伯说要给我添置些什么。
我有些头晕闭上了眼睛。
恍惚看到堂屋烟雾缭绕,案台上插着线香,三皇祖师的画像影影绰绰,阿嗲穿着长袍恭敬地对着画像拜拜。
我又看到一个很热闹的寿宴上,阿嗲穿着淡青色长衫在台上,台下一个娇俏温柔的少女双手撑着脸颊看台上唱评弹的人看痴了去,直把那清冷薄情的人看得耳朵红了起来。
画面忽转,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沈家幺女和评弹红人顾尚之私奔的事,混乱的画面中,我又来到堂屋中,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穿着暗红色衫裙趴在桌上睡着了,年轻的阿嗲为她轻轻披上外衫。
黄昏的堂屋里,阿嗲给她唱:
花谢春归郎不归。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
一回欢笑一回悲;终宵哭醒在罗帏。
到晓来,进书斋,不见你郎君两泪垂。
奴依然当你郎君在,手托香腮对面陪;
……
醒来时鼻尖闻到淡淡松柏香,那味道轻轻飘在空气中却缠绕不散,我躺在柔软的床上,陌生的天花板亮着一盏素雅的灯。
头晕得像被敲了一棍,全身骨节酸痛。
我坐起来,看了一圈没找到鞋子,光着脚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我沿着走廊走出去,在尽头的楼梯看到歪靠在楼下沙发上看书的沈言。
他没发现我,不知道站着看了多久,忽然沈言不经意抬眼看到了我,眼神对上那刻吓得我后退,脚下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双手无力地撑在身后,没来得及感受痛不痛,只感觉满天星星在飞,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要摔在地上是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又闻到醒来时那轻轻淡淡的松柏香。
我看到他嘴角的笑“慌什么。”
我觉得天旋地转,看到走廊在一点点后退,有了实感的时候被子已经盖在身上了,一只手在我额上轻触又离开。
“还烧着。”
模糊的视线里他拿了药过来。
几粒药被轻轻抵进口中,我又闻到那阵香,下一秒水杯就在唇边,我下意识把药吃了,苦得皱了脸。
“发烧不要乱跑。”耳朵里蒙蒙的,听到他这样说。
“睡吧,我就在这里。”他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又拿着一本书看起来。
我昏昏沉沉又睡过去,睡梦中觉得很热,不舒服地掀被子,但总有一阵松柏香把被子严严实实又盖上来。
“不要。”我不耐地又掀开。
松柏香不语,只是一次次将被子盖上来。
我又开始冷,蜷作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过一会儿那阵松柏香又来,身上重了重,被子每个边角都被压实。
可我还是冷,我开始哭着叫阿嗲。
“阿嗲,阿嗲……”我哭得很伤心。
一双温暖的手抚了抚我冰凉的手,那阵松柏香近了又远。
过一会儿一个温暖的东西被塞进了被子,我终于舒服的睡过去。
再醒来时外面天已经蒙蒙亮,我看到靠在窗边睡着的少年。
晨光中的沈言。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明明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那么冷淡。
我大概很可怜,可怜到连他这样的人都生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