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白驹过隙,万古江海涌流。
这天下从古至今,经天纬地之能者多如灿星,风云圣坛经年不陨,史书笔墨描绘极尽。
似乎呢……这些人才是历史的铸造者。
可是呀,在下倒并不这般认为——
城南驿站内,说书人手中醒目一拍,语锋一转,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精明的目光在满堂听客之间扫过。
说书人见众人极为配合,满意地笑了笑,特意停顿了一下
“在下认为,历史是由无数个你我TA这般名不见经传却有血有肉、有爱有憎的小人物承载起来的。”
继而一脸陶醉,一时兴起,开始口若悬河。
“人呢,乃万物之本,人格人性,我们身上的一切,皆为珍宝,都是每个时代最为基本的单元。”
骤然他目露兴奋,飞快地道:“若说这以人为本从何实施?从那三百年前宁氏王朝衰落之后只顾一统天下、却视人命如草芥的南北东西各路诸侯吗?”
堂中一人听罢一摆手,大声应和:“那自然不行啊!”
说书人循声看去,应话之人是一位放下头上幕篱的姑娘,正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水,嘬了一小口,霎时表情和动作一同凝固,继而默默放下了碗。
他闲散地摆弄手中折扇,笑问道:“呦,那敢问姑娘有何高见?”
那年轻姑娘拳头托着下巴一歪头张嘴便回:“你都说他们不把人当人看了,与你那‘以人为本’完全前言不搭后语,那当然不行喽。”
她一袭红衣,笑得明媚宛如骄阳。
“如今那段历史就连三岁小儿都能倒背如流——前朝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几方诸侯迅速崛起,几十年后东武西谦南桓北越四国并立,相互掣肘制约,如此倒也安稳了十几年。”
她微微停顿,眸中飞快地闪过几分异样,继续道:“自那传说中伊阁的传人明氏双姝周游四国,寻找所谓的“天定之人”开始,各国维持在表面的“兄友弟恭”、“携手共进”也逐渐走向破灭。”
“……”
说书人折扇一展覆于面上遮去嘴角几分转瞬冰冷的笑意。
红衣姑娘虽然笑着,语气却晦暗不明。
“乱世之中,争权夺势,优胜劣汰,何谈以人为本?虽说几年后明家姐姐侥幸一统,却还不是终为他人做了垫脚石?”
她后面几句似乎只是顺嘴脱口而出,“唉,连带那明朝阁中——为诸位侠士先祖所奉为圭臬之一的武学典藏“天上人间”和趋之若鹜的“水天一色”——也都尽数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啊……”
譬如朝露,又如昙花。
流星陨落的瞬间仿佛吹皱的一场大梦,徒留后世绞尽脑汁才能捕捉到的几缕剪影。
堂中热络的氛围猝不及防地冷了下来,各路侠士面面相觑,谁都不肯上赶着接下这个话题。
红衣姑娘似乎毫无所觉,甚至手执茶杯向说书人那方遥遥敬去。
“先生讨生活不易,今日堂中诸位的酒水吃食全算本姑娘账上,算是口无遮拦、扫了各位兴致的赔礼。”
……装死装得真够彻底,不愧是被她家盟主“耳濡目染”出来的,哦,除了提溜着酒壶垂眼看不清神色的那位。
见众人不肯搭话,那姑娘觑了一眼角落默不吭声的四人,又状似无意地瞥过二楼,暗自无奈地叹气。
她放下茶杯,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绕过那些视线来源,大大方方地行到说书人的案桌前。
说书人霎时预感不妙,眼睛提溜一转,陪笑道:“姑娘出手阔绰,天人之姿,屈尊走进洛城这鸟不拉屎……不是,穷乡僻壤之地,在下这小小驿站主人简直是发自内心地感到蓬荜生辉啊。”
她说着向姑娘身后角落处投去一眼立马收回,面上笑意不变:“三年前混乱的江湖自温盟主继任以来渐入安稳,其麾下霜天晓所向披靡,向来是嫉恶如仇,惩恶扬善,姑娘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应该也听过几分温姑娘的大名吧?”
……身份不凡?她吗?
她心里有些想笑——这张脸确实是身份不凡。
不过她家盟主威名远扬,如此受人爱戴,她心甚是……骄傲。
她双手扣于案桌上,微微倾身,全然无视了说书人的表情和话语。
眼角余光见二楼珠帘不规则地摆动,空气中似有气流涌动,她艳丽的嘴角勾起,眸中漫过几分冷漠的杀意。
她袖间银光兀地倾泻而出,如灵动的长蛇般,伴随着一声暴吼,向面前早已目瞪口呆的“说书人”刺去!
一手按下他的脑袋,大声吼道——
“趴下!”
一息未到,“锵”得一声,长剑与暗器于“说书人”脑袋方才所在之处的右侧猝然交锋,又“哐当”落地!
堂中众人面色一惊,三三两两地抄起兵刃站起,只听得身后一个声音与那姑娘的声音同时自将起的混乱之中响起——
“不必惊慌,这位姑娘本事大着呢。”
“我去二楼,请……保护好所有人。”
那姑娘话音未落,人已经翻身上了二楼,循着那暗器刺来的方向追寻而去;身后说话之人语气沉稳,是个女子清亮有力的音色,却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抚平了堂中隐隐升起的焦灼不安。
众人各怀心思转头望去,只瞧见墙角一隅落在地上洒出几滴酒渍的酒壶和一片被缝缝补补得难以辨认原有颜色的衣角。
那一桌坐于角落窗前,正巧设在楼梯与驿站外墙之内,堂中之人若不走到楼梯处,倒是不太能注意得到——而从此处反观大堂内外,却尽入眼帘。
那一桌坐了五人,那位追至二楼正在奋战的姑娘就是坐在外侧。
方才安定人心的姑娘似有腿疾,她身侧淹没于光线阴影中的拐杖和轮椅依稀可辨其辉煌精美,拐杖顶部如同嵌了宝石般幽幽发亮,内含有金色符文一闪而过,形制奇特,尤其那不明符文,不像众人认知之中的东西。
她漫不经心地将堂内环视一圈,见众人听话地放下武器,便又将目光移至二楼交战之处,端起酒壶又饮了一口,皱了皱眉,扔了酒壶反手又去拿桌上的西瓜吃得津津有味,面无半分担心之色。
诸位“侠士”探究的目光四面八方地落在她身上,那人却是八风不动地坐着及其优雅地啃着瓜,不受半分影响。
另外三位姑娘,一位白色面纱覆面,腰间腕间足间皆缠着无声的铃铛,面容隐于面纱后,影影绰绰,婉约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另外两位似是一对双胞胎,头覆面巾,发间微有卷曲,颜色偏棕,眉眼之间却是中原人模样,两人面若冰霜,神情同步的呆滞,倒似两尊一模一样的“冰人”,众人瞧着稀奇,但也不敢多问。
“不修边幅”的吃瓜姑娘,不见容颜的仙子姑娘,不似活人的双胞胎姑娘,再加上与那未见其面的不知名“客人”从二楼打到一楼说书人案桌上的红衣姑娘,这一桌五位性子南辕北辙,凑在一起更是千奇百怪。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俱是不住地泛着嘀咕,一时间驿站内安静得只能听闻案桌那边高高低低的兵器交锋声……和那旁若无人的微小吃瓜声。
众人正呆若木鸡,那说书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张端着儒雅表象的大脸此时早就冷汗遍布,他笑呵呵拂过汗珠,扶着方才扭到的老腰一瘸一拐地向那不起眼的一桌走过去。
他面上堆笑,扶着腰向那一桌三人行了个江湖礼。
“还请四位姑娘示下,接下来,该如何做。”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地板都连着颤了一下。
于是他的嘴角和眼皮都跟着颤了颤,抬眼间那似是为首的姑娘扔了瓜皮,将手上沾的汁水用一位双胞胎姑娘递过来的纸巾细细擦过。
她起身看向说书人,缓缓道:“结束了,袁掌柜。”
她示意他看向身后,他疑惑地转身——原来方才那一声震碎地板的巨响便是交战的句号。
艳丽明媚的红衣姑娘正提着那被五花大绑还系了个漂亮死结的二楼“客人”大步而来,一手将其重重摔在地上,一脚踹在其腿上,那人一个激灵登时跪在了对方身前。
“始作俑者”正懒洋洋地擦着手,慢悠悠道:“抓到了一个,我故意让另一个去通风报信了,阿眠已经跟上去了。”
众人这才如有所感——那没递纸巾的双胞胎姑娘早已不见了人影。
头戴面纱的姑娘率先掀开面纱,上下打量红衣姑娘一眼,笑道:“……嗯,小连迢,做的不错,也算是没辱没你如今这张脸原主人的英明。”
她刚起身,她对面那道身影早就坐不住了——那人立刻换下那一身布满补丁的旧衣裳,随身取出小镜子,整理衣衫妆容,反复检查数次确认依旧是美艳无方这才满意。
那人收起镜子,不顾在场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有些恼火道:“总算结束了……这天杀的山神,害姑奶奶穿了半个月这破衣裳,邋遢死姑奶奶了……”
余下三位姑娘忍俊不禁,目露同情。
“好啦,琳琅,这里人多,你悠着点。”
经那在面纱后偷笑片刻,才张口的祝虞欢这一提醒,琳琅似乎僵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有所惊异却又畏畏缩缩不敢开口询问的面庞,心间暗叹——这只是一群只想过上安生日子的小老百姓啊。
她又端起高人的架子环视,直了直身子,清清嗓子,高深莫测地道:“请诸位放心,霜天晓既已受理此事,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我们盟主几日后也会到此主持大局,稍后阿臻会护送各位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还请保重。”
“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帮我等布置一场“杀人灭口”的大戏。”
随后她与身旁三人一起回了个江湖礼,留下沉默不言的双胞胎妹妹文臻,不等众人回复,三人便押着那二楼刺客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楼梯台阶。
只听得身后此起彼伏又断断续续远去的感谢之音,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紧绷的状态中心弦微松,由衷地笑了。
笼罩洛城将近半年的噩梦会在天光之下消散破裂。
被困在这座城里的所有人现在都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