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毕业联欢会那天,明德中学的梧桐树叶已经染了浅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有的飘进敞开的教室窗口,落在同学们的课桌角、零食袋上,有的打着旋儿贴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叶痕。班里被装点得格外热闹,文艺委员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满墙的气球,粉的、蓝的、黄的,簇拥着中间“毕业快乐”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讲台上堆着薯片、可乐和包装精美的糖果,连课桌椅都被拉到两边,空出中间的场地供大家打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有人坐在课桌上唱着当时流行的《那些年》,跑调的旋律引得众人哄笑;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交换同学录,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地写着祝福,偶尔还会偷偷画个小表情;还有人在教室里追闹,脚步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宋知夏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本粉白色封面的同学录,封面上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是她特意挑的。可她翻了好几页,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都没写。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围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同学身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笑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空落落的——这是初中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过了今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有人会去重点高中,有人会去职校,而她最在意的那个人,还在埋头做题,仿佛这场热闹与他无关。
她悄悄回头,斜后方第三排的沈亦舟果然还坐在座位上。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棵挺拔的小树,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物理竞赛题,封面上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真题解析”的字样,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在指缝间轻轻转动,目光却紧紧盯着书页上的电路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子,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一道复杂的电路难题,周围的喧闹声、歌声、笑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宋知夏看着他的侧脸,手指在同学录的封面上反复摩挲,小熊图案的边角都被她摸得发毛。她犹豫了很久,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问了,他肯定选理科,问了也是徒增难过”,另一个说“不问怎么甘心?至少要知道他的选择”。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悄悄转过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沈亦舟的课桌,发出“笃笃”的轻响。
“沈亦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一阵风,既怕打扰到他做题,又怕被旁边打闹的同学听到,“你高中想选文科还是理科?”
沈亦舟这才从题目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断的惊讶,像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宋知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低头扫了眼手里的竞赛题,仿佛那本书就是他的答案,语气很笃定:“理科,我打算走竞赛这条路,以后想考理工科的大学,理科更适合我。你呢?你不是一直喜欢语文吗?”
“我想选文科,”宋知夏赶紧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白色裙摆,柔软的布料被她捻出一道又一道褶皱,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我喜欢历史和语文,每次看历史书,看到那些朝代的兴衰、古人的故事,都像在亲自经历一样,特别有意思。语文的古文也很好,读起来特别有韵味。”她没敢抬头看沈亦舟的眼睛,怕从他眼里看到失望——失望她不能和他选同一科,又怕看到不在意,好像她的选择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沈亦舟没说话,只是“哦”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竞赛题,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可宋知夏就坐在他斜前方,距离不过两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再移动时,因为停顿太久,墨水晕开了一点,不小心在空白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黑黢黢的,像颗突兀的小黑痣,格外显眼。
那天的联欢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下午两点一直到四点半。宋知夏手里的同学录只写了寥寥几页,都是平时关系好的女生过来找她签名,她笑着接过笔,在同学录上写下“前程似锦”“友谊长存”,可写着写着就会走神,笔尖会不自觉地停顿,脑子里全是沈亦舟说的“理科”两个字。
有人拉她去玩“真心话大冒险”,她也只是应付着参与,别人问她“初中最难忘的事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第一次考年级第一”,其实她想说的是“每次和沈亦舟一起讨论难题的时候”;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合唱,她站在人群里,跟着大家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喧闹的歌声落在她耳朵里,反而像隔了一层膜,模糊又遥远。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高中选文理科,从来不是简单的兴趣选择,而是一道岔路口——这意味着,她和沈亦舟要彻底分开了。以前不管怎么较劲、怎么竞争,他们都在同一个教室,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早读时,她背古文,他背单词,彼此的声音能混在一起;数学课上,老师刚写完题目,他们会同时举起手,眼神里带着不服输的劲儿;放学路上,她抱着习题册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试卷哗啦啦的响声像伴奏。
可一旦分了文理,文科班在三楼,理科班在二楼,中间隔着一层楼的距离,课程表不一样,文科有历史、政治、地理,理科有物理、化学、生物,作息也不一样,理科班要多上一节实验课,文科班要多上一节作文课。以后可能连偶遇都很难——她再也不能在课间绕到后排,假装问他数学题,偷偷看他做题的样子;再也不能在月考后,第一时间挤到公告栏前,先找到他的名字,再对比自己的排名;再也不能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听他说“你走这么慢,是想抄我作业吗”。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宋知夏心里最后一点热闹的情绪。她看着沈亦舟始终没放下的物理竞赛题,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他们好像早就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他的世界里有公式、电路图、竞赛题,未来的目标是理工科大学;而她的世界里是历史年表、古文注释、作文素材,未来想考文科强的学校。以前那些“你追我赶”的交集,那些一起做题、一起较劲的日子,或许只是初中三年的巧合,就像夏天的蝉鸣,热闹过后,终究会结束。
高一开学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把教学楼照得金灿灿的。宋知夏手里捏着分班通知书,上面写着“高一(文1)班”,她站在文科重点班的门口,心里有点发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走进去,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大家都在互相打招呼、找座位。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目光却忍不住往窗外瞟——理科重点班在楼下一层,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理科班走廊的栏杆,偶尔会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走过,她总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从那天起,宋知夏养成了两个习惯。每天课间十分钟,她都会借口去卫生间,绕远路走理科班的走廊。文科班的卫生间在东边,理科班的走廊在西边,绕这一圈要多走两分钟,可她乐此不疲。她走得很慢,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理科班每个教室的窗口,就为了偶尔能看到沈亦舟趴在桌上做题的身影——有时他弓着背,在草稿纸上写公式;有时他和同桌讨论问题,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到他好好的,她心里都会踏实一点,像吃了颗定心丸。
还有每天中午的食堂,她会故意晚去十分钟。她知道沈亦舟的习惯,他不喜欢热闹,总是等班里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会抱着饭盒去食堂,避开高峰期的拥挤。所以她会在教室里多待十分钟,把当天的历史笔记整理好,把错题再看一遍,然后才慢悠悠地往食堂走。每次看到沈亦舟站在打饭窗口前排队,她都会放慢脚步,等他打完饭、找好座位,再假装刚到的样子,走到窗口打饭,然后绕到他附近的座位坐下,偶尔会跟他说一句“好巧啊,你也刚到”,哪怕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对话,都能让她开心一中午,吃饭都觉得格外香。
让宋知夏没想到的是,沈亦舟也会主动找她。有时他会拿着一本厚厚的历史笔记,站在文科班的教室门口,看到她就敲敲窗户,说“我同桌最近在补历史,他不好意思来借笔记,让我帮他拿一下,你要是不用的话,先借他用用”;有时他会提着一个油纸袋,里面装着几块桃酥,油纸袋上还印着“家乡特产”的字样,他把袋子递给她,说“我妈上周回老家,带了点家乡的桃酥,你上次在我家楼下尝了说好吃,她让我给你带点”;有时甚至没什么理由,他只是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汽水罐上还挂着水珠,站在教室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就递过来,说“我路过你们教室,看你在做题,天这么热,给你带瓶汽水,解解暑”。
每次沈亦舟来找她,宋知夏都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像有只小鼓在心里“咚咚”地敲。她会小心翼翼地接过笔记或桃酥,轻声跟他说“谢谢”,然后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挺拔,校服的衣角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光。她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连空气都好像变得甜了。她总觉得,就算分了文理,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没断,那些藏在“同桌要借笔记”“我妈让我带桃酥”里的借口,是只有他们俩才懂的默契,是他在意她的证明。
有次周六下午,学校图书馆对外开放,宋知夏抱着一摞历史书和习题册去复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唰唰”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油墨香。她正对着一道“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的论述题发愁,手里的笔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面上乱糟糟的,突然,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熟悉的身影坐了下来。
宋知夏抬头一看,居然是沈亦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题,封面都被翻得有些磨损,边角卷得像波浪。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到其中一页,然后把题轻轻推到宋知夏面前,手指点了点题目中的几何图形,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像个发现了有趣秘密、想跟别人分享的孩子:“这道题你会做吗?我昨天想了半天,今天终于解出来了,解法挺有意思的,想跟你说说。”
宋知夏低头看了看题,满页都是复杂的函数公式和几何辅助线,什么“三角函数”“圆锥曲线”,看得她头都大了。她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文科的,数学本来就没你好,这些竞赛题我根本看不懂,光是看题目就觉得难。”
“没关系,我教你,”沈亦舟立刻从笔袋里掏出一张草稿纸,又拿出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其实这道题不难,就是步骤多了点,你看,先把这个二次函数分解成两个一次函数,再做一条辅助线,利用相似三角形的性质……”他讲得很认真,每一步都放慢速度,怕宋知夏跟不上,遇到复杂的公式,还会特意在旁边标注解释,比如“这里要用勾股定理”“这个公式是推导出来的,记不住也没关系”。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落在他们摊开的书页上,金色的光斑在纸面上跳动,像小小的星星。宋知夏没怎么听进去题,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沈亦舟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认真时会微微垂着眼,遮住眼底的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会因为思考而轻轻咬着下唇;讲题时遇到难点,还会皱起眉头,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敲着,跟初中时在下雨天给她讲物理题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初三那个下雨天,她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沈亦舟突然出现,把那把黑色的旧伞塞给她,说“一起走”,然后自己冲进雨里,蓝色的校服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想起他在草稿纸上画的星星,小小的,五个角都很认真,他说“解不出题时,看一眼星星就有思路了”;想起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他们一起抢年级第一,一起在课间讨论难题,一起在放学路上一前一后走着,他总跟在她后面,试卷哗啦啦的响声像在跟她较劲。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心里突然变得滚烫,像有团火在烧。
“沈亦舟,”宋知夏打断了他的讲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吗?一起讨论题目,偶尔见见面,说说话。”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冒出了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既期待他的回答,又怕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怕他说“以后太忙,没时间”,怕他说“分了文理,没什么好聊的”。
沈亦舟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和上次在竞赛题上留下的墨点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复杂,好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又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看了宋知夏很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她心上:“当然能,我们永远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宋知夏的心上,不疼,却麻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眼眶却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随时会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又用指尖悄悄擦了擦眼角——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朋友”,不是这种隔着距离、客气又疏远的关系。她想要的是能继续跟他并肩走,想要他眼里的在意不只是“朋友”的关心,想要那些藏在较劲里的心动、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能有一个像样的结局。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宋知夏走在前面,沈亦舟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却始终没有重叠。宋知夏没再说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连脚步都变得沉重。她知道,有些话一旦没说出口,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可能就再也无法靠近。而她和沈亦舟之间,好像从这一刻起,悄悄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缝隙会越来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