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食堂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嘈杂的谈笑声和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明德中学独有的生活气息。
靠窗的座位旁,顾砚深放下餐盘,看着对面从回来就蔫头耷脑、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外套里的谢临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吃饭了。”
“不去,”谢临野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绝望,“让我死。”
刚端着盘子挤过来的徐州一屁股坐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用胳膊肘撞了下顾砚深:“他这又是什么情况?被谁蹂躏了?”
顾砚深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徐州立刻来了劲,凑到谢临野旁边,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来,儿子,快给爹讲讲,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爹这就去帮你把他老窝端了!”
谢临野终于抬起头,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眼神幽怨:“就怕你惹不起。”
“我靠?”徐州夸张地一拍桌子,“还有我徐恶霸还惹不起的人?说出来听听给爹天天,今天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李萌。”谢临野像是看弱智似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虚弱的吐出两个字。
徐州一听瞬间蔫了,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兄弟,我觉得你说得对,确实不敢惹。”
“废物。”谢临野有气无力地吐槽。
“哎呀行了行了!”徐州重新抖擞精神,伸手去拽他,“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被灭绝师太训了嘛!走走走,吃饭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不要!”谢临野死死扒着桌子边缘,“你别拉我!让我一个人安静地毁灭!”
“顾砚深,给他递几张纸巾擦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徐州一边使劲一边喊,“我今天非得把这孽障拖到食堂窗口前!”
折腾了好一阵,谢临野总算被半拖半拽地弄去打饭,然后又被按回座位上。
他看着餐盘里的土豆烧肉和清炒西兰花,依旧没什么食欲,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怎么样,好吃吧?”徐州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凑合吧。”谢临野兴致缺缺。
“啧,看你那副德行,”徐州神秘兮兮地凑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罐,像展示什么珍宝一样在谢临野眼前晃了晃。
“给你看个不凑合的——哥们儿私藏的四川牛肉辣酱,绝版货!”
谢临野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去!徐公公,你还有这好东西?!”
“怎么样,现在觉得爸爸爱你了不?”徐州得意洋洋地挖了一大勺红油肆溢、牛肉粒扎实的辣酱,直接扣在谢临野的米饭上。
浓郁的香辣气瞬间窜上来,谢临野咽了口口水,立刻拿起筷子拌了拌,狠狠扒拉了一大口。辛辣鲜香的滋味在嘴里炸开,瞬间激活了萎靡的味蕾。
“好兄弟!”他被辣得嘶嘶吸气,却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脸,开始狼吞虎咽。
“行了,快吃吧,看你那点出息,”徐州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又朝旁边安静吃饭的顾砚深努努嘴,“能不能学学人家砚深,矜持点。”
谢临野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反驳:“他……他不是人……我是……”
顾砚深闻言,只是淡淡地抬眸扫了他俩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饭,动作优雅得跟旁边两个饿死鬼投胎形成了惨烈对比。
“行了,快吃你的吧,”徐州笑着摇头,“吃完才有力气继续跟老李作死。”
午后阳光透过明德中学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谢临野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晃回高一(五)班,像一摊泥似的“咕咚”一声瘫进椅子,舒服地长叹一声:“啊——爽!”
徐州正对着小镜子整理他被风吹得七歪八扭的头发,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哟,活过来了?刚不是谁宁死不屈、说什么‘让我死’、‘就不吃’来着?”
谢临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理直气壮:“那不是我!那是被李魔头摧残后的失智版谢临野!”
“还有你不是说了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跟灭绝师太斗智斗勇嘛!”
谢临野精神头回来了,嘴皮子也利索了,眼睛滴溜溜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哎?顾砚深呢?他不是跟咱俩一块儿从食堂回来的吗?”
“哦,”徐州放下镜子,朝办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刚回来就被李老师逮住了,让他去拿数卷子,就是下午数学课要测的那套。”
“卷子?”谢临野下意识地嘟囔,“不对啊,卷子不是在我……”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翻自己乱糟糟的桌子,指尖碰到一叠光滑的、硬邦邦的纸张。
他抽出来一看——根本不是预想中的空白试卷,而是一本眼熟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数学教案”的文件夹!
谢临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惨叫:“我——去——!”
“又怎么了?诈尸啊?”徐州被他吓了一跳。
谢临野举起那本教案,手指都在抖,脸皱成了一团:“我……我好像……把灭绝师太的教案……当成空白卷子……给顺回来了!!”
“噗——哈哈哈咳咳咳……”徐州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捶着桌子差点喘不上气
“谢、谢临野!你真是人才!哈哈哈哈!李老师找不到教案,下午课还怎么上?你这是要篡位啊!直接让她下岗是吧?”
“啊啊啊啊!别说了!让我死!现在!立刻!马上!”谢临野恨不得以头抢桌,刚吃饱的满足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顾砚深抱着一摞整齐的卷子出现在教室后门,正好看见谢临野新一轮的“瘫尸”表演,以及旁边笑到抽搐的徐州。
他平静地走进来,把卷子放在自己桌上,看了看眼前迥异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显然又遭遇了重大打击的谢临野身上,微微挑眉:“他又怎么了?”
徐州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勾住顾砚深的肩膀,气息还不稳:“哎呦喂,砚深,我跟你说,这事儿可太精彩了,来来来,且听我慢慢道来……咱们临野兄,可能离‘烈士’不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顾砚深面无表情地听徐州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完谢临野的“壮举”,目光落在那本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教案上,又瞥了眼瘫在椅子上、仿佛人生已经提前落幕的谢临野。
“所以,”顾砚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不仅上课气走了李老师,下课还顺手抄了她的老巢。”
“我不是故意的!”谢临野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教案里,声音闷闷的,“我就随手一拿……谁知道摸错了啊!这下完了,她下午课都没法上了!这罪过够她把我挂在教学楼门口风干示众了!”
徐州还在旁边幸灾乐祸:“没事儿,野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记得投胎到隔壁一中,远离灭绝师太!”
“滚蛋!”谢临野抓起一本练习册就想砸他。
顾砚深没理会他俩的打闹,伸手从谢临野手里抽走了那本教案。教案封面上“李萌”两个字写得遒劲有力,仿佛都带着杀气。
“现在怎么办?”谢临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顾砚深,像只闯了祸等待主人收拾残局的大型犬,“现在送回去?就说……我不小心拿错了?她会不会信?”
“信不信另说,”顾砚深掂量了一下教案,“你现在送回去,正好自投罗网。”
“李老师现在肯定在气头上,找不到教案,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刚才在她办公室鬼鬼祟祟的你。”
“那怎么办?!等死吗?”谢临野更绝望了。
顾砚深略一思索,目光扫过教室前方的挂钟:“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李老师现在大概率在教材科重新打印教案或者找备份。”
他顿了顿,看向谢临野:“有两个选择。一,你现在就去教材科门口‘偶遇’她,装作刚发现拿错了,无比诚恳地道歉并归还,赌她忙着准备上课没空当场发作。”
“二呢二呢?”谢临野急切地问,感觉第一个选项风险太高。
“二,”顾砚深把教案递还给谢临野,语气平淡无波,“找个机会,趁她不在办公室,偷偷塞回去,风险是可能被其他老师撞见,或者她已经发现并且开始调查‘真凶’。”
谢临野抓着教案,感觉这本来轻飘飘的文件夹此刻重逾千斤,他天人交战,眉头拧成了麻花。
“快快快!选哪个?!”徐州比他还激动,在一旁搓着手,“我建议选二!刺激!跟谍战片似的!”
最终,对“当面直面灭绝师太怒火”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谢临野一咬牙:“……塞回去!”
行动计划草草制定。由徐州负责在办公室走廊尽头望风,顾砚深则在办公室附近假装问题目,随时准备用身体语言信号提示情况。而主力干将谢临野,则怀揣着那颗“定时炸弹”,屏息凝神,准备执行“潜行”任务。
机会很快来了,一个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朝着楼梯口走去。
徐州立刻比了个“安全”的手势,顾砚深状似无意地挪了一步,挡住了走廊另一边可能的视线。
谢临野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溜到办公室门口,闪电般伸头往里一探——太好了,李老师的座位空着!
他心跳如擂鼓,闪身进去,几乎是用丢的将教案精准地抛回了公桌上那堆文件的最上方,然后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差点在门口和抱着一摞新打印纸回来的物理老师撞个满怀。
“对不起老师!”他喊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蹿回了自己教室,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成……成功了吗?”徐州紧跟其后窜回来,压低声音问。
谢临野比了个OK的手势,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然后又十分高兴的给自己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的上课铃准时响起。
李萌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脸色似乎比上午更沉静一些,让人看不出喜怒,她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教案夹,而是几页散装的打印纸。
李萌把打印纸放在讲台上,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谢临野脸上刻意多停留了两秒。
谢临野一瞬间挺直背脊,正襟危坐,眼神无比专注地盯着黑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她看出任何一丝心虚。
只见李萌缓缓拿起一支粉笔,慢条斯理地开口:“上课。”
她并没有提教案失踪又复返的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谢临野刚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到五分钟,李萌讲完一道例题,突然放下粉笔,拿起那几张打印纸。
“同学们今天咱们先不讲课,老师跟你们聊聊天”
“最近啊,我发现有些同学,学习态度非常良好,以至于他来了一趟我办公室,我的教案就跟他跑了,这种学习精神老师很喜欢啊,但是……”
李萌刻意停顿了片刻,随后又将危险的眼神放在了角落里一个偷感十足,准备开溜的黑影上面“谢临野。”
谢临野被吓得一个激灵,再次弹起来:“到!”
“你去哪里啊?”
听着李萌阴阳怪气的声音,谢临野别提有害怕了,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挖一个坑就地掩埋了自己。
“没没有啊,老师我这不是刚睡醒嘛,身体麻啦,舒展舒展,哈哈”
谢临野十分心虚的回答完,又十分僵硬的舒展了舒展胳膊,最后又附上了两声尬笑,以博同情。
“听老师们说你很喜欢起外号啊,上到校长领导,下到主任老师,同学你很优秀啊”
“没有没有,老师我哪有啊”
“没有?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李萌突然收起刚才诡异的笑,一个本子直接向着谢临野的面前扔了过去。
谢临野低头看着面前特别熟悉的本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买过一个跟老师教案差不多大小,差不多材料的本子,专门画灭绝师太的连环画的,为了方便辨认它跟其它本子的区别,他还特地写上了李萌的名字。
谢临野又瞟了一眼自己手边放在最顶端的那个带着封皮泛着光的本子,才发现拿错了。
“谢临野,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关注我啊,为了感谢我,还特地放在了你爱八卦的张老师的座位上”
“没没没,老师意外意外,这都是误会,我是真心喜欢您的课的”
李萌看着他,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个极淡、却让谢临野毛骨悚然的弧度:“那好既然你对数学的热情这么高涨,正好,我这里多了一套拓展练习题,新到的,还没有答案,下课你来我办公室拿一下,不做完,不准放学。”
“……”
“错了也不行”
“……”谢临野像石化了一样,一脸生无可恋的站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全班同学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了一声,随即迅速被强行压下。
盼望着,盼望着,下课铃终于打响了,这是第一次谢临野这么希望,铃声可以打的再慢一点,再久一点。
谢临野面如死灰地坐下,面色苍白,嘴里还嘟囔着话,徐州走过去把耳朵贴近才听清楚,他嘴里念叨的那俩字“完了……完了”
顾砚深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