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砀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又无处发泄;而下方的柯景夏也在杀完人后回过神,震惊不已地看着掌心和剑柄上沾染的血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敢想那最坏的后果是什么,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空中的禁锢消失,井砀脱力摔到地上,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冰冷地看着柯景夏。
“小砀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柯景夏想解释,与他对视时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一切的解释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都是徒劳。可他也并非出于本意,他的身体被血脉接管,灵魂被囚禁在意识海当中,看着旧友乡邻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自己手上,柯景夏比井砀还难受。
“你走吧。”井砀冷冷地说。
柯景夏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快滚啊!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了!”这一句井砀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吼出来的,他的眼眶通红,伸手将篮子砸在柯景夏的身上,眼泪汹涌地像决堤的湖水。
柯景夏一声不吭地承受他全部的怒火,慢慢蹲下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果子放回篮子里,站起身后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井砀,从头到脚,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转身前,井砀听到柯景夏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村子已经被烧得不剩什么了,能逃的都逃走了,他唤了几声都没人应。
路边的野火一刻不停地烧着,“噼啪”的声响吵得井砀心情格外烦躁,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脚步虚浮,眼前迷蒙。终于,他控制不住自己,在墙角慢慢蹲下,小声呜咽着。
他又一次失去了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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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宁猛然睁开双眼,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这个梦做得太突然,如果不是她精神力足够高,差点便陷在里面了。
她转身走到箱柜旁,在一堆陈旧衣物底下找到一个精美华丽的盒子,里面静静躺着那把修复完好的匕首,厉宁仔细抚摸着上面的花纹和装饰。下一刻,她握住那匕首,直直朝身旁的箱柜上插了一刀。
箱柜并没有直接被劈开,裂口处溢出些许魔气,隐约可见有可疑的物质在裂口边增长繁殖。
心中的猜测得到验证,厉宁开始思考该如何跳出这个幻境的桎梏,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急忙跑出寝宫,一路朝灵隐宫飞奔。
刚到门口,就看到厉学民正从大殿里走出来,看到她时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自然。
“阿宁?你怎么来这了?”厉学民笑得有些勉强。
厉宁没理他,也没有向他行礼,径直走进灵隐宫。
宫门被打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地上仍保持着那日的凌乱,厉学民最喜干净整洁,这种情况在灵隐宫里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有专人来处理,眼下这场景便只有一种可能。
厉宁转身,厉学民刚好赶到她的身后,刚要说话就顿住,诧异地低下头。他的小腹上插着一把做工精致的短刀,血透出厚厚的族长袍渗出,很快染红了刀柄。
“阿宁你……”厉学民话没说完,面部便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呈现,周围的景象也变得光怪陆离。她把刀抽出,血滴飞溅,有几滴溅在她脸上,化成丝丝缕缕的魔气。
四周极速变化着,很快,她跌入一片黑暗中,灵识却清明不少,不像之前那般昏昏沉沉的。
看来是逃出来了。厉宁面上一喜,随即正色。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仙友们,再一起商议对策。
远处传来一丝亮光,这回厉宁谨慎得多,手里紧紧攥着青云剑,随时做好准备释放“众生有灵”。
走近了才发现这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画面中的人并不是她。
两个小女孩并排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玩着戏具,不时有佣人送来新鲜的糕点瓜果。
“小姐们,魔王陛下请你们到会客茶室。”一位佣人进来后恭敬道。
“是爹回来了吗?”略小的女孩满眼希冀地问道。
佣人点点头,两姐妹顿时就乐了,兴冲冲地跑到魔王殿里迎接父亲。
“爹!”年纪稍大的女孩一头扑进云苍怀里,稍小的那个落在后头也不恼,拉着云苍的衣角淡笑着。
“月月和芙芙又壮了呢,爹快抱不动你俩了。”云苍伸手将地上的小家伙揽入怀中,一手抱着一个,用胡茬去蹭姐妹俩的脸,逗得她俩不停发出“咯咯”的笑声。
画面的三人其乐融融,好不快活。厉宁有些疑惑,不为别的,实在是在如此险境里任谁看到这番温暖的场景都会觉得惊悚。
这似乎是云澄月的经历,也许也是从她的记忆里提取投射出来的。
画面很快变换,场景里出现两个身着骑射服的女孩在原野上与马儿一同恣意奔走,赤色劲装的女孩手执长鞭,笑着看着匆匆赶上来的靛色劲装的女孩,眼里满是欣赏。
“芙儿,咱们再来一圈!赢了阿姐便请你吃玉香楼新出的糕点。”云澄月调转马头,显然一副没玩尽兴的模样;云芙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笑得有些勉强:“阿姐,咱们下次再比试吧,我有些累了。”
云芙自幼身体便不太好,云澄月听此赶忙从马背上翻下身去检查妹妹的情况。所幸只是体力过耗,她松了口气,一手牵着一匹马,带着云芙回了魔王殿。
“爹!”云澄月一回来便大呼小叫地喊云苍,云芙跟着她一块进殿,随后在看清殿中来人后双双闭嘴。
“伯父伯母们……怎么都来了……”感受到几道目光同时投在自己身上,云澄月只想一马鞭抽死刚进殿的自己。
“族中长老们今日前来议事,月月、芙芙,你们若是无事便也坐下听听。”
话是这么说,但站在这么多长老面前,云澄月真不好说出推脱的话。云苍笑得温和,云澄月真以为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一次宴会,索性带着云芙坐到最边上的位置。
筵席自她俩落座后便显得有些冷清,云苍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布菜,离得远的长老看着云澄月和云芙,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口,终于,有个月色长袍的男子站起身,朝云苍抬手行揖:“尊上,这件事还请您多加考虑,这关乎部族的未来!”
云苍面不改色地挑着碗里的鱼刺:“有什么关不关于部族未来的,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本尊养得起,也养得了。”
云澄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关乎部族未来的事?父亲要养谁?为何要让她留下来一起听?
满腹的疑问,面对满桌的佳肴珍馐,云澄月一口也吃不进去,表面把头埋得低低的,实际耳朵都竖起来听着这边的动静。
男子仍不死心:“尊上现今不除掉她,将来承受噬心之痛时可别后悔。”
云苍终于掀起眼皮,正眼看向那位长老:“五长老与其担心本尊的家事,不如多想想该怎样治好自家儿子的呆傻痴症。马上就要比武了,与月月相仿的年纪,修为还不如我家芙芙,到时可别一剑被我女儿刺死在赛台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男子气得胡子乱颤,手指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拂袖离去。
送走碍事的家伙,筵席上更冷清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来触这位魔王的霉头。
云苍自顾自地吃完饭,抬眼扫了一圈桌上各人,视线停留在云澄月和云芙的碗里,眉心微微蹙起:“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吗?怎么只吃了这么点?”
云澄月赶紧摇头,低头往嘴里扒了几口菜肴,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吃好吃,儿臣方才走神了。”
有外人在场,云澄月说话都郑重起来,云芙看在眼里,也跟着姐姐照做。
云苍朝她俩笑了一下,吩咐佣人送客,在云澄月准备带着云芙偷偷溜回屋的时候叫住她:“月月,你过来一下。”
“啊……”云澄月下意识想拒绝,她还没和云芙玩够呢。
但对上云苍疲倦的眼神,拒绝的话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云芙听话地一个人上楼去,云澄月跟着云苍走出魔王殿。
云苍带着她来到宗祠边并排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芙芙近来身体如何?”
“挺好的,医官开的药方都按时吃了,平时也能跟我出门打打猎、赛赛马之类的。”
“这样啊,挺好,挺好。”虽是这么说,但云苍的眉头却皱得更深,眉间似有化不开的浓墨。
“月月,我问你,如果有一日,你和芙芙之间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云澄月听这话忍不住笑起来:“爹你就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有那一天呢……”
她笑完才反应过来,云苍说这话的语气反常地严肃,尤其在对上他眼里不减反增的忧虑时,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一天好像快要来了。
“爹……”她颤抖着嘴唇,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得到父亲的肯定后,更是久久缓不过神。
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别家的姐妹都能相伴长大,而她们却要面对生死抉择。
但这是她改变不了的,魔王身下只能有一位新魔王,每一代魔王少年时都要经历与手足厮杀的考验,胜者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忽然从旁传来一声杯子落地的声音,两人齐刷刷抬头,与一旁紧紧捂着嘴,满脸不可置信的云芙对视。
下一瞬,云芙的身体便控制不住的向前倒去。
“芙儿!”
“芙芙!”
云澄月也顾不上思考什么了,怀里抱着云芙飞快地朝部族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