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绝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谄笑:“欸,元大人此言差矣!黎幽两国乃百年友邦,今日更是共谋天下的盟友。陛下亲口允我了解黎国官僚运作,元大人百般阻挠,莫非是要陷陛下于出尔反尔的境地?”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诘问,元珂面色沉静,毫不退让:“我黎国法度森严,吏部行事,依律循规。即便是陛下,也毋能妄加干涉部务。殷使者身为外邦使臣,当知分寸,晓进退。何事可问,何事不可僭越,自当心中有数。若没了度,岂不是,连我黎国的江山也要指点一二?”
殷书绝心头微凛,真切感受到这女官的厉害。
他深知不能再硬碰硬,便收敛锋芒,换轻声软语道:“元大人言重了。在下初来乍到,实不知贵国规矩如此繁复。不过是见吏部所存卷宗或与案情相关,不解为何要阻挠大理寺查办大案罢了。何况,倘若萧大人清白坦荡,又何惧盘查?如此严防死守,反倒引人猜疑了。”
“就是!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袁一野立刻抓住机会附和,试图煽动周围人的情绪。
然而,四周皆是吏部官员,肃立无声,无一人接茬。
元珂冷哼一声:“为何不可外借?想必关侍郎方才已解释得清清楚楚。若殷使者因言语不通未能领会,本官可找人再为你详述一遍。再者,保护官员隐私乃吏部职责所在。无论其是否涉案,隐私一旦外泄,若被有心人断章取义,构陷忠良,我吏部岂非成了帮凶?殷使者,请回吧!”
她转向袁一野:“袁少卿,你若真想查案,另寻他途便是。若仍不死心,尽可去向陛下请旨,看陛下愿否为你开这条先河?”
袁一野被堵得脸色铁青,还想争辩,却被殷书绝暗中拉住衣袖:“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心知今日讨不到便宜,遂对元珂微微颔首:“既如此,在下告退,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便走,袁一野只得悻悻跟上。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关侍郎长舒一口气,抹了抹额角的细汗:“大人,幸亏您及时赶到。那西幽使者咄咄逼人,下官险些招架不住。”
元珂神色凝重:“朝堂纷争,暗流涌动已非一两日,近日更是愈演愈烈。你应对得不错,是那使者太过刁钻。此等情形,日后恐怕会成常态,我近期会多来坐镇。”
交代完毕,元诠引着元珂来到厢房,将等候在此的宫泽尘引见给母亲,并简要说明了宫泽尘为营救容意公主和萧荣而来寻求帮助的缘由。
元珂与宫泽尘略作寒暄,忽而想到方才的情形:“那殷使者是何许人也?”
“就是西幽国人。”宫泽尘道。
元珂眉头微蹙,摇摇头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其言辞机锋,行事做派,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元诠闻言,心中一动,立刻接道:“母亲,孩儿想起一事。殷使者初入京城时,曾来吏部‘指点’给西幽王回信的措辞。当时我便察觉他黎语功底异常扎实,孩儿曾问其师承,他只含糊说是祖母乃黎人,后迁居西幽。,而后便没多想。”
宫泽尘也猛然忆起往日:“元老尚书,还有一事。我同萧大人护送殷书绝进京途中,曾路经瑥都。萧大人似有意试探,故意提及当年薛氏与东莱的‘通敌密信’乃是从望楼鸽房截获。谁知那殷书绝竟当场反驳,言之凿凿地说密信分明是从薛家宅邸搜出。萧大人对此反应颇感意外,殷书绝却轻描淡写地解释,说这等‘稀罕事’,身在西幽亦有所耳闻。”
元珂元珂疑窦更深:“荣儿果然敏锐,想必她那时便已察觉到异常之处。此人身份来历,恐怕深藏玄机。你们若有余力,务必多加留心。另外诠儿,核查萧荣西遥城期间的记录簿,务必心无旁骛,绝不可出半分差池!驸马想必也有诸多事情要做,为了给容意公主和萧荣洗清罪名,你二人需各自尽力。”
“定当全力以赴!” 两位少年齐声应道。
*
宫泽尘匆匆赶到潘府时,正见潘玉麟和流景围着萧媛,柔声细语地引导。
萧媛却只是缩在椅子上,眼神飘忽,反复嘟囔着:“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宫泽尘心中一沉:“还是问不出什么吗?”
潘玉麟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我和流景法子用尽了,哄也哄了,问也问了,她要么不说,要么就重复这句。或许……她是不信任我们。”
“看来要想想别的办法了。”
“对了,你那边可有进展?”
“放心,元诠大人那边已妥善安排,他动手比我们还早一步。”
潘玉麟精神一振:“那就好!”目光转向萧媛,灵机一动:“要不换你来试试?”
宫泽尘会意,走到萧媛面前,缓缓蹲下身,露出温和的笑容。
原本烦躁不安的萧媛,在看清宫泽尘面容的瞬间,眼睛倏然一亮:“漂亮哥哥来喽!你好久没来看媛儿啦!”
宫泽尘哄劝:“是啊,漂亮哥哥前阵子太忙了,没能来看媛儿,是哥哥不对。哥哥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呀?” 萧媛歪着头问。
“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姐姐……” 萧媛喃喃念着,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我想姐姐了!呜呜呜……”
宫泽尘一时手足无措,还好流景赶紧上前,用手帕轻柔地替萧媛拭泪,低声安抚。
等萧媛哭声稍歇,宫泽尘才柔声道:“媛儿乖,不哭了。我知道媛儿很想姐姐,姐姐也很想媛儿。但是现在,有坏人想害姐姐,想把姐姐关起来,不让她回家见媛儿。”
他观察着萧媛的反应,见她止住哭泣,惊恐地看着自己,便继续道,“漂亮哥哥和玉麟姐姐、流景姐姐都在想办法救姐姐,但是,我们需要媛儿帮个忙,只有媛儿能帮我们救出姐姐。媛儿愿意帮漂亮哥哥,把姐姐救回来吗?”
萧媛瞬间全神贯注,紧紧抓住宫泽尘的衣袖:“媛儿愿意!媛儿要救姐姐!媛儿要帮漂亮哥哥救姐姐!”
宫泽尘看了看潘玉麟,两人都觉得这下有戏了。
他柔声引导:“媛儿乖,仔细想想,姐姐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靠近过书房呀?”
萧媛歪着头,缓缓走到窗边,小手无意识地拽着衣领,望向寂静的院落。
没过多久,她终于开口:“有一只好大好大的知了!” 她张开双臂比划着,“从墙上趴着,过了一小会儿,‘嗖’地飞到了地上,然后……然后就从窗子钻到书房里面去了!”
潘玉麟压低声音道:“很大的知了?媛儿说‘很大’是有多大?”
萧媛转过身,望向宫泽尘,伸出小手指着他,语气笃定:“有漂亮哥哥这么大!”
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宫泽尘蹲下身:“媛儿再想想,这世上,真有和漂亮哥哥一样大的知了吗?”
萧媛摇摇头:“没有,媛儿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知了。”
宫泽尘耐着性子引导:“其实,那不是知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色衣服里、蒙着脸的人,对不对?”
“人?” 萧媛似乎恍然大悟,“原来是人呀!那个人会飞,他飞得好快好快!”
“会飞……说明此人轻功卓绝。” 宫泽尘站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潘玉麟,“玉麟,京城之中,能如此健步如飞者,你可有头绪?”
潘玉麟锁紧眉头:“范围太大了!单说我自己,还有那一百多名紫夜暗卫,都能做到。若算上其他世家、江湖中人便是不胜枚举了”
宫泽尘也感到棘手,旋即想起了江宛的话:“萧大人说过,要萧媛尽可能描述那人的打扮和形态,或许对她辨出凶手有帮助。”
流景道:“萧大人曾夸赞小姐对人的容貌和身形异常敏感,府里上下所有仆役,她看个背影就能叫出名来。萧大人那样说,许是要驸马与潘姑娘帮小姐缩小范围呢!”
宫泽尘豁然开朗:“玉麟,可否随便调集一批紫夜暗卫?我们就在这里,让萧媛认一认?”
潘玉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好!我这就安排!”
*
午后,宫泽尘和流景将萧媛带到院中开阔处。
宫泽尘柔声道:“媛儿,我们现在要玩一个‘大海捞针’的游戏。等下呢,会有一个蒙面人,‘嗖’地一下飞过去。媛儿要睁大眼睛仔细看看,好不好?”
萧媛点点头。
宫泽尘朝高墙上潜伏的潘玉麟打了个手势。
潘玉麟抬手示意。
只见一个黑影从墙头无声滑落,几乎没有停滞,便如离弦之箭,“唰”地一下就从一扇窗窜进了旁边的厢房。
潘玉麟轻盈地跃下墙头,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走到宫泽尘身边,低声道:“方才那一下,速度极快,她真能看清吗?”
“那贼人要避开府中耳目,行动必然迅捷无声,不然很难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
潘玉麟深以为然:“你说得对。那我们就开始‘检验’吧。”
宫泽尘再次蹲到萧媛面前,指着院子另一头:“媛儿,接下来会有很多很多像刚才那样的‘蒙面飞人’从这里飞过去。你要仔细分辨他们中间,有没有方才那个人。”
萧媛饶有兴致地点点头。
潘玉麟一声令下,三五成群的紫夜暗卫便轮番从隐蔽处现身,各自以不同的身法和速度,重复着“翻墙-落地-穿窗”的连贯动作。
萧媛眼睛紧紧追随着每一个身影,头却不停摇着。
宫泽尘在一旁暗自为萧媛捏了把汗,担忧这个方法是否真的可行。
当又一组暗卫刚刚落地,正欲发力前冲时,萧媛忽然大喊:“就是他!就是他!”
潘玉麟立刻抬手厉喝:“停!”
宫泽尘强抑激动,顺着萧媛手指的方向确认道:“媛儿,你指给我看,是哪一个?”
萧媛拽着宫泽尘的袖子,跑到那暗卫面前:“就是他!”
潘玉麟走到近前:“小姐指认的,是你?”
那名暗卫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转过身,肯定地点点头。
“太好了!” 潘玉麟和宫泽尘异口同声。
潘玉麟激动地冲萧媛竖起了大拇指:“媛儿!你太棒了!姐姐有救了!”
宫泽尘更是喜不自胜,朗声笑道:“没错!媛儿立了大功!我们一定能救出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