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殷府。
厅堂内,炭盆烧得正旺。
明河为阿雪捕猎,早早便出门了,这个点早该回来了。
殷书绝急忙赶回,也是要亲自喂阿雪,此刻却不见明河踪影,连带着阿雪也恹恹地盘在暖玉匣里。
袁一野受昭阳公主之命听从于殷书绝,但此人举止神态时常异常,实在让人难以亲近。可面上又不能表现得太嫌弃,还得顾及昭阳公主的面子。
“殷使者,我们该怎么和公主交代啊?”
他其实不愿管这破事,是殷书绝非得横插一脚要去吏部碰钉子。如今事没成,看殷书绝似乎并不怎么着急,便想赶紧撒手走人。
殷书绝声音懒洋洋:“袁少卿且去忙吧,吏部之事,由我来向公主交代便是。”
“如此甚好!若没别的事,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虽说白跑一趟,但总好过处理一堆烂摊子。
他躬身行礼,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殷府。
明河提着一只野兔,闪身出现在殷书绝身边:“此人没什么本事还傲气的很,昭阳公主重用这样的人,看来眼光真不怎么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的密函,递给了殷书绝。
“黎国大厦将倾,本就时日无多了,任凭两个女流之辈争夺皇位,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能有什么远见卓识。”
殷书绝接过密函,抽出信纸细细察看。
半晌,他将信纸轻轻一折,投入炭盆之中:“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明河眉头紧锁:“可是大人,那日在大理寺公堂之上,瞧容意公主的架势,昭阳公主的胜算难保万无一失啊。今日吏部又如此强硬阻挠,想来那容意公主必是有所动作,在狱中亦未坐以待毙。我们若要应对她的反击,需要时间部署啊!”
殷书绝缓缓起身,没有看明河,只是淡淡道:“我们为什么要应对容意公主的动作?”
明河不明所以,脱口而出:“您……您不是要扶她上位吗?”
“明河啊,你知道为什么,明明你的武艺更胜一筹,明昼可以探入黎国官场,和那些官僚打成一片,而你只能跟在我身边,事事听从我的安排吗?”
明河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道:“明河糊涂,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因为你笨。”
虽然已有所准备,但这毫不留情的几个字还是让明河的心“咯噔”一下:“大人说的对,明昼思敏机灵,明河确实不如。”
殷书绝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暗笑。
“我曾把同样的问题抛给明昼,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吗?”
明河茫然摇头。
“明昼说我所言只是片面之词。她与你各司其职,没有优劣之分,这是人尽其才,是我善于用人。明河啊,明昼吃的苦头,比你可是多多了,而你安稳地跟在我身边。可你们的职位,是一样的。你怎么就不想想这其中的缘由?”
明河绞尽脑汁理解这话中之意:自己处境安稳,却和身处险境的明昼待遇相当,是因为大人对自己的偏袒!
一股感激和惶恐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连忙躬身叩首:“多谢大人长久以来的信任与提拔!明河定当更加尽心竭力!”
殷书绝却只是白了他一眼,本不想再对牛弹琴,但周围又没个信任的人,便继续道:“昭阳公主和容意公主同为嫡公主,母族的势力却悬殊。江奕这边固然没有明确的偏袒,但太上皇却在不断给容意公主增加筹码,为的就是凑成分庭抗礼的局面,同你和明昼一样。”
明河听得云里雾里:“为何要形成这样的局面?”
“为了让她们斗,以决胜负。但皇嗣相争,有伤国本,眼下江奕还没有要退位的意思,自然起不得波澜。她们此时正在进行的是占得先机,积累筹码。而我们要做的,是推波助澜,加速这场内斗的开始。”
明河听得五迷三道,殷书绝怕他多想,又补充道:“当然,两个公主要争储位,是敌对关系,你和明昼是合作关系,自然不需要争个你死我活。”
明河点点头,殷书绝心想,还好是他,若是换做明昼听他讲这些,必然有所猜忌。
“大人放心,我与明昼一定团结,不给您添麻烦。”
殷书绝适才注意到他只擒了一只兔子回来,颇有些不满:“又是兔子,天天吃这些吃草的畜生,阿雪精神气都没了。”
“大人,这里毕竟不如西北赤地,鹰隼极少,又……又不能吃人,只能委屈阿雪一段时间了。”
殷书绝喃喃自语,似是自责:“跟着我要受委屈吗?”
这时,昭明宫一太监传来口信:“公主殿下传殷使者即刻进宫觐见。另外,驸马爷回宫了,皇后娘娘凤驾……此刻也在昭明宫。”
殷书绝眉梢微挑:“哦?没想到这昭明宫也这般热闹。”
*
昭明宫内殿只有三人。
皇后杨漫天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凤袍衬得她威仪天成,金丝点翠的凤钗熠熠生辉,尊贵无比。
然而此刻,这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寒霜。
“辰儿,你搞这么大一出戏码,怎么连一丝风声都不曾透给母后?”
江驭辰眼神飘忽,不敢与皇后对视,只低声辩驳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可知这其中的凶险?万一失手,你便是构陷嫡手足的罪人!到时候,你在你父皇面前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印象便会功亏一篑!”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剧烈,
江驭辰不服。
她始终认为,母亲是因为当年害死皇子和先皇后的流言而变得怯懦谨慎,一味要求自己去讨好父皇。幼时要自己处处压江宛一头,学琴棋书画,学治国之道。后来,江宛大病,自己也就没了时常针对的对象,结果还是要讨好父皇,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直接除掉她的法子,她不明白母亲为何不满。
“那又如何?我与江宛,争的是储位,凭的是各自的本事和身后势力,她江宛哪一点能比得过我?”
杨漫天气的声音发颤:“糊涂!这些固然是根本,但最终那御座由谁来坐,决定权在你父皇手中!讨得他的欢心,让他毫无芥蒂地将大位传给你,这同样重要。你怎可如此轻视?”
江驭辰积压的怨愤瞬间爆发,她霍然起身:“父皇,又是父皇!凭什么他就能高高在上地挑来挑去,我们就得争得头破血流去博他青眼?既如此,我们大可以让他没得选!”
杨漫天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案几。
“混账!还不跪下!平日教你的三从四德、君臣纲常,哪一条教你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她捂着心口,身形摇摇欲坠。
侍婢不在近前,一直沉默旁观的驸马廖成远慌忙上前搀扶皇后:“皇后娘娘息怒,保重凤体。”
江驭辰匆匆跪下,却没有丝毫认错的意思。
“三从四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处处低声下气,看他们眼色,听他们摆布,将天下女子牢牢困在他们的手下,这样的思想没有将我同化,母亲该为我高兴才是。我倒真真敬佩萧荣在西遥城的壮举,屡次想将她收入麾下,可她偏不妥协,那便是碍了我的路,我只好将她也一并除掉。若是哪日我上位,第一个要废掉的就是那‘三从四德’的糟粕!”
她几乎一气呵成,说完满脸通红,连上好的胭脂水粉都没压住这一腔豪气。
杨漫天听完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廖成远见状,看向江驭辰,语带恳求:“殿下,皇后娘娘凤体不适,您快服个软,少说两句吧!”
江驭辰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心中担忧,也想去搀扶。她怕稍一妥协,母后便会变本加厉地干预她的计划,只好硬着心呆在原地,不再说话。
“好,好,好!圣贤书你不学,偏学那些离经叛道之人!这些话,你在母后面前说说,母后只当你是年少气盛,一时糊涂!可你若敢在你父皇面前透露出半分这等心思,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明白?”
江驭辰不傻,这其中的利害她自然知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启禀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驸马爷,西幽使者殷书绝已在殿外等候!”
杨漫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迅速整理仪容,沉声道:“来得正好。本宫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蛊惑得公主如此行事。传!”
殷书绝踏入殿内。
杨漫天纵然见惯世间美色,见到那近乎妖异的容颜,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廖成远的反应不外乎此。
杨漫天细细审视着殷书绝:“好一副惑人心魄的皮囊!公主此番构陷手足的毒计,皆是殷使者所出,是也不是?”
殷书绝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回皇后娘娘,正是在下的主意。”
他抬起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在下深知皇后娘娘的顾虑,请娘娘尽可放心,此事无论成败,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脏水’,都只会泼在我殷书绝一人身上。在下以性命担保,昭阳公主殿下必会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杨漫天彻底愣住了。
她本以为这殷书绝只是个惯用阴谋诡计、妄图借公主之手搅弄风云的宵小之徒。
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滔天罪责一肩担下,方觉此人来意叵测。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下只好想办法给江驭辰想好退路。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回皇后娘娘,这并非在下信口开河。此乃,西幽王之意。”
杨漫天难以置信:“西幽王为何要这样做?这对西幽有何好处?”
“西幽王所愿,乃是幽黎两国共分天下。他自然希望,黎国下一任君主,是他信得过的人。”
杨漫天和廖成远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现在是敌是友还不好妄言,若来者用意真如所说那般,倒不失为善缘,但若来意不善,另有所图,便要想好对策了。
“殷使者和西幽王的好意,本宫心领了,本宫先信殷使者一回,若出了差池,望殷使者能说到做到。”杨漫天道。
“在下人在京城,若食言,任凭皇后娘娘处置。”
殷书绝微微颔首,静待这条大鱼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