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成远是杨漫天亲自挑选的驸马,在边地有些实权,家境不说多么高贵,也算是富贵人家出身,为人敦厚老实,对江驭辰也是千依百顺,可长相略普通了些,没能入江驭辰的眼。
东疆战乱,节度使正是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廖成远却能有闲暇返京,江驭辰是一百个不乐意见到他,她实在懒得做那些琴瑟和鸣的假戏来讨父皇和母后欢心。
“宫里什么人什么事把你给勾回来了了?”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刚做好的蔻丹。
杨漫天已离开,殿上只剩下廖成远和殷书绝。
“自然是有要紧事向陛下禀报。”他斜眼暗示殷书绝这个外人尚在,不宜透露太多。
江驭辰心领神会,可她眼前不愿意和廖成远共处一室,偏不让殷书绝离开。
“我就知道你不是专程回来看本宫的,母后也真是,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她一脸嫌弃,实则暗怪母后太过相信驸马,把眼前这档子事全告诉了他。
江驭辰也明白,母后是想他和自己一条心,但江驭辰自始至终没把他当成自己的枕边人。
“殿下教训的是,皇后娘娘选了微臣,自然有皇后娘娘的道理,微臣只希望殿下同皇后娘娘不要因为微臣而生了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廖成远低眉顺眼,谦恭至极。
“就凭你,也想动摇我和母后的关系?”江驭辰听他说话就一肚子气,抓紧了衣袖,忽而想到了什么:“鹳城那黄毛丫头,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左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廖成远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惊讶,只是淡淡道:“那还是要感谢殿下,体恤微臣久不着家的寂寞。但殿下也别委屈了自己,自古有富家女子爱养面首的传闻,微臣认为,殿下既唾弃‘三从四德’,如此做也不为过。”
江驭辰怒目圆睁,厉声道:“准你在外面养女人,是本宫的恩典,本宫愿意做什么,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记住,管好你这张嘴,若是你将今日在殿上的听闻抖落出去,不止那个黄毛丫头,连你爹娘都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殿下英明。”
廖成远头也不抬,殷书绝却在一片看得津津有味。
“滚去见父皇,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遵命。”廖成远面无表情地退下了。
殷书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惹得江驭辰不明所以。
“笑什么?”
“笑这本该风光无限的驸马,竟像一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殷书绝此话有些口无遮拦,江驭辰却没怪他,反倒觉得他说得在理:“是啊,本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嫡长公主,也困在这四方天地,与手足自相残杀,和那没有尊严的狗又有什么分别?”
殷书绝暗自捏了把汗。
江驭辰说出这样的话,难保不是被皇后的话动摇了,眼下若是不能稳住她的心,大计恐有不测。
“殿下此言差矣,驸马舍弃的是尊严,可殿下是大义灭亲啊!”
“你说什么?”江驭辰细细看着他,越发觉得看不懂此人。
“容意公主勾结逆贼,动摇国本,殿下忍痛揭发,这不是大义灭亲是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微臣知道殿下不忍心,可殿下莫要忘了我们的初衷啊!”殷书绝声情并茂,令江驭辰有些慌了神。
“可这毕竟是假的啊!”
“殿下,这正是我们的计谋啊!虽然有微臣为您兜底,但最好还是万无一失不是吗?再说,若您都不相信,怎么叫天下人相信啊!”他故作焦急,试图唤醒江驭辰的决绝。
那双诡谲的眸子像一剂迷药,令江驭辰为之沉沦。
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我累了,今日叫你来,不是同你讲这些。”她头又隐隐作痛,扶着额道:“快来,给我揉揉。”
殷书绝快步上前,却没有为她按揉,而是牵起她的手,贴近她耳边道:“微臣有别的法子缓解殿下的头痛。”
江驭辰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连同自己的呼吸也愈加剧烈。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一个独在异乡的人,有着和她同样的寂寞。
她牵起他的手,从后门溜了出去。
*
大理寺正堂,三司会审。
獬豸屏风高悬主位之后,森然肃穆。
特设的上座之上,皇帝江奕身着玄黑常服,高踞于蟠龙御座,目光如渊,俯瞰着整个公堂。
阶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长官身着紫袍官服,面色沉凝,依次端坐于主位。
两侧,昭阳公主江驭辰端坐于左首,华服依旧,妆容精致。西幽使者殷书绝则安然落座于江驭辰身侧,姿态慵懒闲适,像是个戏台子下的看客。
江宛、戚夜阑、萧荣以及静影,跪伏于大殿正中。明河则与面覆薄纱的兰琢跪在一侧不远处,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堂上威仪。
肃静被大理寺少卿袁一野高亢的声音打破。
他立于堂前,将“容意公主勾结萧荣、私藏禁物、意图以铜毒祸乱黎东、谋朝篡位”的“滔天罪行”及“铁证如山”的搜查过程,再次向皇帝及三司长官详细陈奏。
从戚夜阑的“供认不讳”,到碧落轩兰琢的“铜毒之症”,再到谦华殿与提督府搜出的“笔迹吻合”的禁物清单抄件……条条桩桩,在他口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罪证确凿,人证俱在!容意公主,你还有何话说?”
堂内死寂,落针可闻。
江宛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各怀鬼胎的众人。
她知道,皇祖父的眼线必然混迹其中,此刻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让太上皇提前介入,破坏她精心准备的翻盘计划。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江宛没有辩驳,只是缓缓地跪坐下去,深深地低下头,如同放弃了抵抗。这反常的顺从,反而让堂上气氛更加诡谲。
这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启禀陛下,礼部尚书元诠元大人求见!”
江奕沉声道:“宣!”
只见元诠手执一卷书稿,步履从容地踏入这肃杀的大殿。
他身后,数名小吏抬着几大摞厚重的簿册紧随而入。
殷书绝慵懒的姿态瞬间绷紧,他死死盯住那些簿册,知道那必是他昨日没要来的东西,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元诠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径直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微臣元诠,参见陛下。”
江奕看着这个年轻却沉稳的尚书,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
这不仅是对元诠本人的欣赏,更是对其母元珂这位鞠躬尽瘁的老臣的感念。
“元诠,你母亲元老尚书,身体可还康健?”
“谢陛下垂询。家母身体尚算硬朗,只是时常感念太上皇与陛下昔年知遇提携之恩,仍想在残烛之年为社稷再尽一份力。”
江奕闻言,目光扫过堂下众臣,颇有些感慨:“元老尚书此言,深得为臣之道。她一生克己奉公,殚精竭虑,堪为百官楷模。朕希望尔等,无论身居何职,都当以元老为榜样,心怀社稷,恪尽职守,勿负皇恩浩荡!”
“臣等谨遵圣谕!”堂下众臣齐声应和。
江奕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元诠身上:“元卿,你此时觐见,所为何事?”
元诠目光直视皇帝,仿佛周围众人皆为虚影,朗声道:“陛下,臣近日整理各司官吏履职档案,深感诸位同僚夙夜在公,案牍劳形。其中,尤以萧大人在西遥城查案期间最为辛劳,可谓日夜不休,片刻难安。”
“哦?”江奕目光微凝,“竟至如此境地,何以见得?”
元诠转身,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一本长卷簿册,朝着江奕摊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记录之详尽令人咋舌。
“陛下请看,此乃萧大人自九月廿八日抵达丰却城,至冬月初一随使团返京止,共三十六日内的详尽行止记录。由泊州当地官员按吏部旧规,逐日逐时记录在案,事无巨细,悉数在此!包括几时起身,几时安寝,何处公干,所办何事,甚至所书何信,交予何人,皆一一列明,绝无疏漏!”
江奕起身步下御阶,亲自走到那簿册前。
皇帝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清晰记录,越看越是震撼。
这哪里是记录,分明是将萧荣那段时间的一举一动都悉数罗列!
殿上之人皆心如明镜,整整三十六日,整整三十六本簿册,将萧荣忙碌的行踪详尽记录,侧面证明了萧荣没有时间、有机会与戚夜阑密谋铜器交易,更遑论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给远在京城的容意公主传递密信。
江奕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十月十六日那一页,手指点向一行字迹:“萧荣,十月十六日,你曾与泊州知府杨恕云、同知戚夜阑二人于案牍库内独处两炷香之久。彼时,你们都干了什么?”
沉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江宛早将在西遥城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不止如此,江宛以萧荣的身份做的所有事,沉璧都知道,这也是江宛安排沉璧为贴身侍婢的缘由。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回陛下。那日戚大人以驱虫的墨香为由将我迷晕,偷偷调换了我的贴身衣物,其目的,是在公审之日构陷我与泊州知州张时客私通。奴婢被迷晕长达一炷香之久,这便是那日在案牍库内的情形。”
“戚夜阑,容意公主所言,是否属实?”
戚夜阑头扭向萧荣,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萧荣不太对劲,但眼下无暇顾及这些,她笑道:“萧大人,你这戏演得当真精彩!若非我那日在场,差点就要信了你的话。那日在案牍库,你直截了当地问我铜器的下落,你说你身后之人看上了这批货,要我配合演一出‘公堂撕衣证清白’的好戏。表面是查案,实则暗度陈仓,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好让你与容意公主顺利买下这批铜器!”
双方各执一词,案情再次陷入僵局。
江奕眉头紧锁,看向元诠:“元卿,你提供的行止记录,虽能证明萧荣行动受限,却无法直接证明她未曾与戚夜阑密谋,亦或容意公主未曾收到密信。仅凭此,尚不足以推翻人证物证。”
元诠从容不迫地转向另一名小吏,接过一本更为厚重的簿册:“陛下,方才所呈萧大人行止记录,仅为佐证其一。臣这里,还有督察院存档的,京城近三个月所有往来书信的详细登记总录!在此期间,除宫中例行的请安折子及陛下、太上皇处发出的谕令外,谦华殿未接收过任何信函,更无任何可疑信物能避过宫禁盘查,悄无声息送入公主手中!另外,还请陛下明鉴,纵使民间偶有飞鸽传书能入京城,然皇宫大内,禁卫森严,任何未经登记、查验的私密信件,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达容意公主寝宫!依臣来看,所谓公主接收密信、部署阴谋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江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喟然长叹:“一方言之凿凿,铁证如山;一方条分缕析,力证清白……朕登基以来,还从未遇过如此扑朔迷离的案子!”
袁一野立刻出列反驳:“陛下,元尚书的证据很牵强啊,不管是记录簿还是书信登记簿,都可能有漏网之鱼,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啊?可戚夜阑的人证是活的,从谦华殿和萧府搜出的清单是真的,桩桩件件,皆指向容意公主与萧荣勾结走私禁物。望陛下明察秋毫,勿被旁枝末节混淆视听!”
江奕不再看那些簿册,而是缓步至跪在中央的江宛面前,俯视着她:“宛儿啊,你自幼体弱多病,朕与你皇祖父对你百般怜惜,何曾想过你会卷入此等滔天风波?朕实不愿相信这些罪名会落在你头上,宁愿此刻,你能抬起头,为自己辩白几句。今日这场审判,你皇祖父本该亲临,可他年事已高,见不得你受委屈,更见不得你做出那等祸国殃民的孽事。宛儿,朕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有话说?若再无辩言,朕只能再将你收押,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之日,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否则,国法难容,民心难安!”
江宛缓缓抬起头,眼底深处,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丝冰冷的恨意。
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无非又是拿太上皇来压她,想逼她继续扮演那个顺从的“囊中之物”。
然而,她早已不是昨日的江宛,那些话她已不再相信,更不再能动摇她的心智。
但她还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若是现在就撕破脸,就算她洗脱了罪名,最终还会落得个不孝之名,她要全身而退,要等待一个能彻底扭转乾坤的契机。
“容意公主依旧沉默!这是默认其罪了吗?”袁一野见机插话。
江宛依旧垂眸静默。
就在江驭辰和殷书绝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之时,殿外再次传来侍卫急促的通传:“启禀陛下!驸马宫泽尘、潘府次女潘玉麟求见!言称有紧要证据呈献!”
江宛瞬间抬起头,面纱之下是一抹无人察觉的笑。
袁一野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江驭辰,江驭辰端坐的身形也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紧紧瞪了他一眼。
他慌忙出列阻拦道:“陛下!事发之前,萧荣、容意公主皆与驸马素不相识。那潘家次女更是未及笄的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陛下仁慈,未曾让二人下狱已是天恩,此等紧要公堂,岂容他们胡闹添乱?请陛下速速将其驱散!”
江奕猛地转身,龙目含威,厉声道:“驸马乃宫家嫡子,潘氏亦是名门世家之女,此等身份,岂会不知轻重,贸然搅扰公堂?他们联袂而来,必有足以震动案情之重证!即刻宣他二人觐见!”
传令官高声唱喏。
宫泽尘和潘玉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今日宫泽尘择了件深灰色的长衫来,他素来不喜这样暗淡的颜色,但既然要办一件大事,事成之前,不宜张扬。
两人齐声道:“微臣参见陛下!”
江奕道:“驸马来,可是为了为容意公主举证?”
宫泽尘一眼就看到跪在最前方的江宛,心想终于向她证明自己了。
“回陛下,微臣与容意公主相见恨晚,坚信容意公主不会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但光凭微臣本身不能证明容意公主的清白,臣来觐见,是带来了一个重要的人证,现正在殿外等候。”
江奕惊异不已:“快,宣证人!”
只见一个年轻的婢女搀着一个中年女子走入殿中,那中年女子一脸天真模样,时而东张西望,时而发出些傻笑,庭上没人相信这样痴傻的人竟能为这弥天大案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