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宫从外边看去普普通通,踏入宫门却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仿佛置身海底世界,有五彩斑斓的珊瑚和游动的鱼群,甚至还有沙滩和透过水面的波光,犹如一片幽蓝的梦境。
苏艾边走边感慨:
“记得上一次您来蓝宫还是三百多年前,这里的陈列摆设居然一点都没变。”
冥王沉默不语,随着宫人的引路来到挂满黑色帷幔的寝殿外。
缇娅娜拉停住脚步,扯了扯黑帝斯的衣角:
“我就不进去了……”
冥王回过头牵起她的手,温柔地说:
“别怕,有我在。”
其实她并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宁芙在天有灵,应该不想见到最爱的男人带着另一个女人前来吊唁自己。况且一想到冥王和宁芙曾在这个寝殿内夜夜欢好,她就打心底里不是滋味,别扭的很。
真后悔自己为什么闹着要跟来……
殿中央一幅水晶棺椁非常扎眼,苏艾行礼后示意护卫们去搬抬,然而四五个壮汉合尽全力那棺椁仍是纹丝未动,就像生根了似的,属实邪门。
冥王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将手覆在棺盖上,接下来奇幻的一幕就发生了。
水晶棺上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萤光,萤光渐渐凝聚成一个散发微光的透明魂体,轮廓依稀还是少女时的模样。
“……陛下……您还记得我吗……”
那团光晕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幻,像是隔着层水。
“记得的。”
“……陛下,您能原谅我当初的任性吗……那时虽是我拒了您一百次,但若您能再多来一次我就攒够勇气与你相见了。”
冥王看着她的魂体迟迟没有说话,他大概也没想到情浓时的寻常一别,再相见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不说话,你还是怪我……我只是太爱您了,终日患得患失,我想要陛下心里永远记着我最完美时的样子……”
“为何一定要执迷于完美呢,你浪费了太多宝贵的生命。”
“……我总在想,如果你来的第一百次我推开门抱住了你,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会吧。可惜,终是错过了。”
冥王淡淡地说着,对方终于掩面而泣。
“……是啊,是我刻意为难把你逼走亲手毁了我们的缘分,还自以为是另一种圆满……可我好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啊,不再见您一面让我怎能安息?”
宁芙的魂体断断续续地哭着诉着,轮廓的光晕越来越微弱。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说来可笑,自您走后再无人唤过我的闺名,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我这一生啊,直到最后既没能属于大海,也没能属于你,是不是很可笑?”
“你是在怨我吗,没有来那第一百零一回。”
“……是有过怨,但现在能再见到您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您,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你也是。”
那魂体颤抖着像哭又像笑,似乎再也维持不住轮廓,已有消散之势。
“……陛下,您能再唤一次我的名字吗,就像当初那样……”
微弱光晕如残烛摇曳,冥王抚棺柔声道了句:
“晚安,我的琉刻。”
那魂体的光点仿佛被无形之力安抚,不再颤抖,而是如冰雪消融般平静地散成无数微尘,眷恋地绕着冥王转了两圈,最终幻灭不见,只在水晶棺上留下了一颗发光的种子。
冥王拾起种子,沉默了一会,交给一旁的苏艾:
“选处好地方,将这颗白杨树的种子随她的棺椁一同葬下吧。”
言毕,偌大的蓝宫在他身后开始坍塌幻灭。
后来白杨树被奉为冥界圣树,只是世上再无琉刻。
说来也奇,之前四五个人都移不动的棺椁,这会儿两个人就可轻松搬抬。
抬棺人从缇娅娜拉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瞥见水晶棺内的宁芙身着黑裙面覆黑纱,看不到容貌,只能看到一双布满皱纹和褐斑的手。
如此近距离的窥见苍老和死亡,令缇娅娜拉触目惊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回程的路上,二人并排坐着,冥王安静地望着窗外的虚无与飘渺,不知在想些什么。
冥王本来话就少,心情不好的时候话就更少了。
缇娅娜拉转动着指间的厄洛斯戒指,忍不住打破安静:
“陛下?”
冥王仍出神地望着窗外。
见对方似乎没听到,她扭过头小声问坐在对面的侍官苏艾:
“陛下真的被拒之门外过一百次吗?”
缇娅娜拉心想,能让冥王这样的人物在吃了九十九次闭门羹之后,仍会纡尊降贵耐着性子去登门第一百次的女子,啧啧,那得是有多爱啊?
“要不说习惯是件可怕的东西呢,陛下就是那几十年间习惯了宁芙的陪伴,即使后来宁芙不肯见他,陛下也时常会去蓝宫坐一会喝一盏茶,待到茶凉便走了。”
听苏艾这么一说,倒还真是符合冥王的行事作风,总是疏疏淡淡的。
谈话间,冥王已将思绪从窗外收回来:
“在聊什么?”
她歪着头心直口快道:
“话说当年您既然都去了一百次,为什么没再多去一次呢?”
冥王想了想说:
“我以为我的出现才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缇娅娜拉一把握住他的大手,满脸共情道:
“陛下现在一定很难过吧,毕竟是那么相爱的人。”
琉刻是陪伴在他身边最久的一个女人,几乎有凡人的一生那么长。除却乍见之欢,后来的时日他更多地只是习惯。而习惯,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他半开玩笑对她说:
“和我相爱的人都会变得不幸,你怕不怕?”
“才不怕,以后不幸关我现在什么事?拿余生全部的幸运换与您相知相爱,感觉很值呀。”
他看着面前这张纯真的脸,慢慢弯起唇角,低头反握她的手执起,用自己脸颊轻蹭了蹭她的掌心,阖眼低语: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惟愿珍惜眼前人。”
黑帝斯肌肤的触感仿若融化的珍珠,又像微凉的玉器,总能轻易迷了她的心魂,被下了蛊似的。
“缇娅娜拉,你这是…?”
待她回魂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挂在冥王身上,手正摸着他的脸,唇与唇距离不到三寸……晕,她在干嘛?她这是色迷心窍,要强吻冥王吗!?
吓得她腾地弹开,窘迫别开头,努力干咳着掩饰通红的脸:
“咳咳咳咳!那、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哈……”
扭头看到苏艾强忍笑意地递过来一杯水,又瞥了眼冥王一脸的清心寡欲,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闷头喝水希望能缓解些尴尬,却听到冥王说:
“可以的。”
“什么可以?”她一脸疑惑。
“你可以吻我。”
“咳咳咳!”
她这回是真的呛到了,黑帝斯拍抚着她的后背,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耳语道: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啊,这是她能听到的声音吗,整个人骨头都酥了。
真的很难不心动。
缇娅娜拉做了几个深呼吸,克制住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决定转移话题:
“咳!请教陛下,精灵的寿命一般是多久?”
“二千二到二千五百岁吧,长寿的三千岁也有。”
“那我多少岁了?”
“精灵族六十岁视作成年,你大概也就三四百岁。”
她的人生莫名其妙就已经走完五分之一了?
突然有点焦虑,下意识抚摸自己脸颊:
“我也会变老变丑么?”
“到老年期会。不过精灵的老年期很短暂,至多十几年。”
缇娅娜拉脑中又闪过宁芙棺中那双满是皱纹褐斑的手,她的皮肤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吗?等到她生命终结的那天,冥王也会来送别她最后一面吗,也会为她伤心难过吗?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吗?”
冥王笑了笑:
“永生很重要吗?我倒觉得生命的浓度比长度更有意义。就像骨渊群山中的浮焰花,不需要开满四季,短短七天的绚烂,就足以让整个山脉记住它的名字。”
“浮焰花…没听过呢。”
“浮焰花只在寒冬绽放,雪落时开,雪融时谢,盛放时如烈焰红霞燃尽整片山林。”
“哇,听起来真浪漫!好想去亲眼看看!”
“待到初雪那天,我带你去。”
“真的嘛,说话算话哦!啊,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期待下雪了怎么办!”
看着她闪闪发亮的弯弯笑眼,他不禁感慨:
“怎么这么容易开心?”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很开心呀!”
黑帝斯睫毛轻颤了下,遂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瓜。”
他真的好温柔。
这两天发生的事让她觉得冥王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清冷禁欲,原来他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有情人,比如蓝宫的那位宁芙琉刻。
她突然好奇:
“陛下是不是还有很多情人?”
“只有你一个。”
“哎呀,我是问之前!”好烦,自己怎么又脸红了。
“你是想问一个数字还是想了解我的过去?”
“有区别吗?陛下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越是打太极她越好奇:
“我真的想知道!”
“怎么突然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
“才不是突然感兴趣,是一直都感兴趣,因为我喜欢陛下呀!”
她脱口而出的喜欢让黑帝斯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愣了下,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让他不禁回忆起三千年前她说喜欢宙斯时也是这样笃定的语气,只是如今对象换成了他。
冥王回过神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知道我的过去或许你就不喜欢我了。”
“绝对不会的,告诉我嘛!”
缇娅娜拉摇着他的胳膊,
“几个?几十个?一百个?说嘛说嘛~我保证不生气!”
黑帝斯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终于无可奈何地说出一个令她如雷贯顶的数字:
“五六千吧。”
她怀疑耳朵听错了,不自觉提高了分贝:
“什么!五六千!?你简直、简直就是个……!”
一时间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他,畜牲、魔鬼、妖孽?似乎都不足以形容。
想象五六千人排排队站好,那得多壮观?
怕是宙斯波塞冬加起来都没他放纵!
“刚才是谁说保证不生气?”
她更是气得跺脚,忍不住发出刺耳的尖叫:
“啊啊——”
冥王稳住她的双肩,脸不红心不跳,那叫一个淡定:
“缇娅娜拉,别忘了我是神,神生漫长。把数字平摊开来,每年只有一两个女人,这很过分吗?”
她瞪着他,说不出话。
照他的算法,确实不多,反倒还有点节制了?
见她不说话,黑帝斯握着她双肩的手顺势拉近了些:
“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可还喜欢我?”
馥郁的鸢尾花香溢入鼻息,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脸皮如此之厚。
她挣了挣,鼻孔出气:
“今天不喜欢你了!”
他低头轻吻了下的她的额头,莞尔一笑,星辰都未必如此明亮:
“那就明天再喜欢我吧。”
以前真是被他圣洁的外表给蒙蔽了,天下人恐怕都跟她一样,谁能想到从来没有半点绯闻的冥王陛下实际上是个隐藏的终极大色魔。
不过让她纳闷的是,为什么其他神祇滥交都被记录在册遗臭万年,怎么唯独他能掩世人耳目流芳百世?
缇娅娜拉不禁发问:
“你有过这么多情人,为什么外界都不知道呢?”
黑帝斯似乎不想作答,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子嗣。”
她心想,哼,看来众神里就数你狡猾了,偷腥还知道把嘴擦干净。
转念又觉得不对,正常神族都崇尚多子多福,宙斯更是凭一己之力生出半个神界人口……这冥王陛下莫不是有什么那方面的隐疾??
本来想再问问,又觉得这个话题太那个了,不好意思开口。
再看冥王似乎已在闭目养神,金辇有规律地晃啊晃,晃得她也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缇娅娜拉已经在自己房间的被窝里了。
见她醒了,桑娜佩妮靠过来兴奋地唧唧喳喳。
佩妮说是冥王亲自把她抱回来的,而她不但睡得流口水,还像八爪鱼一样黏在他身上,陛下费了些功夫才把她放下,得以脱身。
太丢脸了,她的淑女形象算是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