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事件后,边关局势紧张了一段时间。
但由于戚福圆和岑谦送出的情报及时,敌方精心策划的阴谋未能完全得逞,反而暴露了内里的一些问题,引发了朝廷的清查。
岑谦也因功受到了上面的嘉奖,但他对此并不在意。
他的伤势在福圆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
驼岭驿附近的“眼睛”似乎也撤走了不少。但岑谦和福圆都明白,危险并未完全解除,“孤狼”及其背后的势力仍躲在暗处,伺机待发。
福圆没有提出要回驿站。她似乎自然而然地留在了盐队据点,继续负责情报处理工作,甚至比之前担起了更多。岑谦也逐渐将一些更核心的联络网交给她打理。
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愈发深厚。
岑谦依旧会调侃她,但眼神里的温度不同了。福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对他戒备疏离,偶尔甚至会回敬几句玩笑。
一天傍晚,福圆在整理文书时,又发现了一封夹带在军报中的私信。这次的字迹她很熟悉,是那个每次都会画个小太阳的年轻士兵。
信的内容却让她愣住了。
“戚姑娘,不知你能否看到这封信。俺们好多兄弟都知道你,谢谢你帮俺们送信。俺没啥亲人,就想跟你说声谢谢。王五哥说,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像天上的星星……俺……俺要是能活着从战场下来,能不能……能不能去驼岭驿看看你?”
信的最后,依旧画着那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生机的小太阳。
戚福圆的脸上微微发烫,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复杂情绪。她小心地将这封信收好,和其他需要特别保存的“家书”放在一起。
“看什么呢?脸都红了。”岑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福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将信藏起来,却又怕岑谦觉得欲盖弥彰,只好故作镇定:“没什么,一封普通的家书。”
岑谦走过来,眼尖地瞥见了那个小太阳图案,又看了看福圆微红的脸颊,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似乎淡了些:“哦?又是哪个兵油子的痴心妄想?”
福圆听出他话里的那丝别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道:“是啊,说要是能活着回来,就来看我呢。怎么,岑少爷有意见?”
岑谦被将了一军,噎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意见嘛……倒是有一点。小驿丞,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人。”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戚福圆的心跳漏了一拍,强撑镇定:“谁是你的人!我是合作……是替你干活!”
“不是你喊我益之的时候了?嗯?小译丞?”岑谦见好就收,从善如流的往后退了一步站定,摇着手里的扇子。
“好好好,干活干活。” 脸上却带着得逞的笑,转身晃悠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晚上有空吗?有新的密码本要跟你核对一下。”
“……知道了。”福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又过了几日,边境下起了第一场雪。
戚福圆收到一封从驼岭驿辗转送来的信,是父亲的笔迹,说身体已见好转,让她不必挂心,一切谨慎小心为上。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小包她爱吃的黑芝麻糖。
戚福圆捧着信和黑芝麻糖,眼眶发热。她知道,这一定是岑谦暗中安排的。
晚上,她去找岑谦道谢。却见他坐在灯下,正对着一封密信出神,眉头紧锁。
“怎么了?有麻烦?”福圆问道。
岑谦将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福圆接过信,上面是用密码写的一段话,她很快译了出来:“……获悉‘孤狼’高层将于腊月初八于沙州城密会,或有重大举措。然其戒备森严,详情难探……”
“腊月初八……沙州城...”戚福圆沉吟道,“那是边关最大的互市所在,届时鱼龙混杂,确实适合密会。但我们的人很难打进去。”
“是啊。”岑谦揉了揉眉心,“这是个机会,但也或许是另一个陷阱。”
两人讨论良久,仍无万全之策。夜渐深,窗外风雪更大了。
“先休息吧,明日再议。”岑谦看着面前的少女,略显昏黄的油灯,将她映照得更加清丽。
福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岑谦。”
“嗯?”黑暗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连带着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谢谢你……照顾我爹。”
身后沉默了片刻,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举手之劳。何况……你帮我的更多。”
戚福圆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雪落无声,覆盖了土堡的喧嚣。
而在遥远的边关各处营垒里,许多士兵正就着微弱的灯火,写下或许永远无法寄出的家书。其中一封,最后写道:“又及,若遇驿站那姑娘,请代我说句:三年前谢谢你替我念信给瞎眼老娘,她走得很安详。”
这些无声的情义,如同雪层下的种子,静待着春天的到来。而守护着这些秘密的盐道与驿路,依旧在苍茫的天地间,蜿蜒向前。
腊月的边关,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在土堡斑驳的墙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封关于“孤狼”腊八沙州密会的密信,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喘息不得。
沙州城是边关最大的互市,各族小聚居、交错杂居,商贾云集,平日里就鱼龙混杂。
腊八节更是边民的重要节日,届时会有盛大的集市和庆典,人流如织,确实是密谋的绝佳掩护。但也正因如此,排查难度极大。
岑谦动用了数条情报线,试图渗透进去,期望获得更多的细节,但“孤狼”此次异常谨慎,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还折损了四五个外围的探子。
“对方布防得像铁桶一样。”岑谦将最新收到的失败消息扔在桌上,语气带着罕见的焦躁,“时间不多了。”
戚福圆递给他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茶是粗糙的边茶,但热气氤氲,多少能驱散一些寒意。“硬闯不行,能否换个思路?比如,他们总要吃喝拉撒,总要有人伺候。”
岑谦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粗陶传入掌心,他看向福圆:“你的意思是?”
“沙州城最大的酒楼‘醉春风’,是各方消息汇集之所,也是招待贵客的首选。”戚福圆分析道,“‘孤狼’高层若来,即便再隐秘,总要落脚。能否从那里入手?”
“醉春风……”岑谦沉吟,“那里是出了名的门槛高,眼线也多,老板背景复杂,轻易不让人插手。”
“或许不需要直接插手。”戚福圆眼神微亮,“我记得,醉春风的采买,尤其是特色食材和酒水,有一部分常年是由一支固定的商队供应,而那支商队……似乎与岑家盐队有些往来?”
岑谦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你连这个都知道?”
戚福圆微微低头:“整理过往文书时,看到过几条相关的货单记录,有些数字……不太像是寻常盐货交易。”她对于数字和细节有着天生的敏感,加之过目不忘,这些都不在话下。
岑谦笑了起来,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好个心细如发的小驿丞!没错,那支商队的头领老葛,早年欠我们岑家一个大人情,他的商队能站稳脚跟,也少不了岑家的暗中打点。这条线,或许可以一用!”
思路一旦打开,计划便逐渐清晰起来。
两天后,一支看似普通的运粮车队离开了土堡,前往沙州方向。
带队的是盐队里一个沉默寡言、却极其可靠的老把式。车队里混入了两名擅长侦查和伪装的好手,他们的任务是利用给醉春风送一批“特供”陈年佳酿的机会,摸清酒楼近期的异常住客和戒备情况。
与此同时,岑谦开始筹备另一项计划——他需要一个新的、不易被察觉的身份,以便必要时亲自潜入沙州城。
“你要亲自去?”戚福圆听到他的打算时,心猛地一紧。
沙州城如今无疑是龙潭虎穴。
“有些局面,必须亲自去看,去判断。”岑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放心,岑家在那里也有些产业,不是毫无根基。”
他说的产业,是沙州城里一家不大不小的绸布庄,明面上的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实则是岑家布下的另一处情报点,平日只做最简单的信息中转,极少启用。
戚福圆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尽力协助。她翻出所有关于沙州城的地理志、风俗录,甚至历年腊八节庆典的流程记录,仔细研究,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被利用的漏洞或时机。
她还根据有限的关于“孤狼”的信息,推测其高层可能的行为模式和偏好,比如他们可能更倾向于选择哪种类型的房间,安静?易守难攻?有暗道?可能会在什么时间会面,深夜或清晨人少时?还是大白天人头攒动时?甚至可能喜欢的饮食口味去以此判断他们大致的地域出身。
岑谦看着她伏案疾书、凝神思索的侧影,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令人心动。他忽然觉得,有这个心思缜密、意志坚韧的姑娘在身边,或许是命运对他的一份厚赠。
几日后,运粮队传回了第一批消息。
醉春风近期确实预留了几处最好的独立院落,对外宣称是有南方的大商贾包下的。守卫明显增强,尤其是后院,陌生面孔根本无法靠近。酒楼采买的食材档次也提高不少,多了许多并非本地出产的精细货品和酒水。
“南方大商贾……”岑谦手指敲着桌面,“‘孤狼’的头目,果然来自内地吗?”
“还有一点,”戚福圆指着情报上的一行字,“送酒的老王注意到,他们额外采购了大量的杏仁和一种产自江南的特定蜂蜜。这种蜂蜜冲泡的杏仁茶,是江南某些世家大族偏好的早餐饮品。”
岑谦眼神一凝:“江南世家……看来范围又能缩小一些了。”他看向福圆,“准备一下,我们三日后动身去沙州。”
“我们?”戚福圆一怔。
“对,我们。”岑谦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戏谑的笑,“绸布庄的岑老板要去巡查生意,带个懂账目、心思细的侍女,不是很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