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岑谦和福圆扮作主仆,乘坐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混在一支前往沙州互市的小型商队里,离开了土堡。
越靠近沙州,路上的行人车马就越多。各族语言交汇,驼铃叮当,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香料和冰雪混杂的独特气味。
远处眺望高大的沙州城墙时,那种节日将近的喧嚣气息更是扑面而来。
城门口的盘查果然严格了许多,兵丁对生面孔尤其仔细。
岑谦递上绸布庄的路引和身份文书,又暗中塞了一小袋铜钱,兵丁打量了几眼他们这看似再普通不过的主仆二人,终于挥手放行。
沙州城内果然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琳琅满目。胡姬戴着面纱,在酒肆门口招揽生意;中原的艺人敲锣打鼓,表演着杂耍;还有喇嘛诵经的声音从远处的寺庙传来。
戚福圆还是第一次来到如此繁华的边城,忍不住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好奇地张望。
岑谦则闭目养神,似乎对窗外景象毫无兴趣,但福圆知道,他身体的每一根弦都紧绷着,在感知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异常。
马车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面前是一家名为“瑞锦祥”的绸布庄。店面不大,货品看起来也只是寻常。
掌柜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子,姓吴,见到岑谦,立即恭敬地将二人迎进后堂。确认四周无人后,吴掌柜才低声道:“少爷,您吩咐的事,都已安排妥当。院子已经收拾出来,绝对清净。这是近日城里的一些风声汇总。”他递上一本薄薄的账册——自然是伪装的。
岑谦接过,快速翻阅了一遍,问道:“醉春风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戒备更严了。尤其是后院的‘听松’、‘望月’两处雅院,完全隔绝,我们的人尝试以送布样为名接近,都被拦了回来。另外,最近城里多了些生面孔的江湖人,手脚利落,不像寻常武夫,似乎在暗中排查什么。”
岑谦点点头,将账册递给福圆:“你看看。”
戚福圆接过,仔细看起来。
上面记录了瑞锦祥近日的流水,看似正常,但某些数字旁做了极细微的标记,指向一些异常的人流和货物流动。
她尤其注意到一条:三日前,有一批从江南来的上等丝缎被醉春风高价订走,指名要送至“听松院”。
“江南丝缎……‘听松院’...”福圆看向岑谦,“和之前的蜂蜜杏仁对上了。”
岑谦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就是那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岑谦和福圆深居简出,主要通过吴掌柜和外面传递消息,拼凑着关于“听松院”和那些陌生江湖人的信息。然而核心情报依旧难以获取。
腊月初七晚上,距离密会只剩一夜。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凝结的寒冰。
“必须知道他们明日的具体计划和与会者名单。”岑谦沉声道,“否则我们就是睁眼瞎,根本无法应对。”
“或许……可以从那些额外的需求入手?”戚福圆沉吟道,“既然他们偏好江南口味,那么所需的特定食材和烹制方法,必然有特殊要求。负责采买和烹饪的人,即便不是核心,也总能接触到一些碎片信息。”
岑谦眸光一亮:“有理!醉春风的厨房,总比内院好接近些。”
他立刻让吴掌柜去查醉春风厨房近日的采买清单和负责相关菜式的厨子背景。
消息很快传来:醉春风确实新聘了一位擅长淮扬菜的老师傅,专门负责雅院的膳食。这位老师傅无亲无故,脾气有些古怪,但极好一口老酒,每日收工后必去相熟的小酒馆喝上两盅。
岑谦看了一眼戚福圆,福圆立刻明白,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酒壶:“带来的‘杏花醉’,够不够?”
岑谦笑了:“足够了。”
半个时辰后,醉春风后巷一家嘈杂油腻的小酒馆里,那位刚下工的淮扬菜老师傅,正对着几碟小菜独酌。一个穿着普通棉袍、面容憨厚的年轻人端着酒杯坐到了他对面。
“老师傅,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晚辈请您喝点好的。”年轻人笑着递上那壶“杏花醉”。
清冽醇厚的酒香一溢出,老师傅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从江南美食谈到沙州风情,再抱怨几句伺候贵客的麻烦——要求忒多,火候差一分都不行,送膳的规矩也大,非得用特定的食盒,由特定的人接手,连送膳的时间都卡得极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见不得光似的……
岑谦陪着笑,不动声色地套着话,将那些零碎的抱怨拼凑起来:送膳时间在明日巳时正(上午十点),交接地点在听松院外的一道侧门,接手的是两个脸上有疤、带北方口音的汉子,食盒有三层,最下层似乎格外厚重……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岑谦又给老师傅灌了几杯,直到对方醉意朦胧,才起身告辞,消失在人流中。
回到瑞锦祥,岑谦和戚福圆对着新得到的信息分析。
“巳时正……正是互市最热闹、人流最杂的时候,方便掩护。”
“脸上有疤、北方口音的护卫……符合‘孤狼’打手的特征。”
“食盒下层格外厚重……可能内有夹层,或许不仅仅是送餐那么简单?”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两人心中同时成型。
“我们可以利用送餐的机会!”戚福圆压低声音,“提前控制住真正的送餐人,让我们的人伪装进去!”
“风险太大。”岑谦摇头,“对方警惕性极高,易容很难完全瞒过近距离交接的护卫。一旦被发现,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那……如果不在人身上做文章,而在食盒本身下手呢?”戚福圆眼神锐利起来,“比如,在食盒夹层里放点能‘听’的东西?”
岑谦猛地看向她:“你是说……窃听?”
这个概念在当下可谓极其超前,但并非完全无人知晓。军方或有特殊需求的部门,会使用一些简陋的隔墙听筒之类的工具。
“我父亲留下的旧书里,提到过一种古老的‘听瓮’之法……”戚福圆快速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改良一下。食盒木质,且有夹层,如果我们在夹层内壁附着一种极薄的中空金属片或特制的陶片,再将食盒放在特定位置,或许能放大和传导里面的声音……我们不需要进去,只需要在远处能听到即可!”
岑谦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抓住戚福圆的手臂:“天才!戚福圆,你真是个天才!”
福圆被他抓得手臂微痛,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事不宜迟,岑谦立刻让吴掌柜找来最好的工匠和所需的材料。趁着夜色,在瑞锦祥的后院工房里,根据福圆描述的原理和他自己的实际经验,连夜赶制出了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食盒底层夹层。他们测试了多种材料和结构,最终选用了一种极薄的铜片和共鸣效果最好的陶片组合。
天色微明时,一个看起来与醉春风日常所用毫无二致的食盒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是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