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君时来香港第一个月已经瘦了八斤,原本身材就偏纤细的她现在看上去瘦骨嶙峋,她穿着短袖衬衫系紧最上面一颗纽扣以遮盖自己凹深的锁骨。
十月份的天气毫无降温的架势,她刚上完今天的最后一节课,顶着依旧暴晒的太阳往回走。
她今天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定要好好吃一顿饭。
从平日里的两点一线拐了个弯去了家潮州饭馆,是土木同学推荐的一家店,她没来过,怀揣着期待进去点了份牛杂饭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
冯君时初二的那个暑假,父亲单位组织了一次港澳游,可以带家属,但当时的她即将升初三,正值学校补课期间,冯正齐和黄迎秋夫妻二人好好玩了一趟,冯君时却没能一块。
她还记得他们走的前一天在卧室里收拾行李,自己站在门口幻想着他们抛弃自己出去逍遥快活的场面终于绷不住大哭。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家里出去旅游的机会不多,而且还是去香港,她出游心切。
冯正齐暂停收拾,站在女儿门前问:“冯君时,你现在可以选择请假,爸爸帮你再自费买往返机票。”
听到爸爸这么说,她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我不去。”
黄迎秋给女儿拿了纸巾擦眼泪,嘴上唠叨她,“不是我们不带你,你明知道要补课嘛!”
还是妈妈最了解女儿,冯君时心里明白真让她请假去玩,她不愿意,但正是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憋着一口气,必须要闹一场别扭让人哄哄才能痛快。
爸爸又安慰她一番,说回来给她带礼物,这才逐渐平复,回屋里继续写作业了。
那时候他们也没预想过女儿会在八年后来港读书,或许冥冥中注定他们那一次是为冯君时探路吧!
想到这她就着一口牛杂饭硬生生地将抵在喉咙的眼泪吞了回去,如鲠在喉的滋味很难受。
同学推荐的这家潮州饭馆很好吃,过了饭点人还是很多,只是大部分都结伴而行,热热闹闹,只有她一个人沉默地专注吃饭。
“这儿有人吗?”一股清润的男声传来,口音是内陆人,标准的普通话让她分不清具体地域。
他穿着灰色淡条纹西装,熨烫妥帖,看不出一丝褶皱,和略显嘈杂的饭店环境格格不入。冯君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没有。”
男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而她只顾着对付面前那碗饭。
冯君时的吃饭速度很慢,对面要了碗牛肉粿条已经上餐,她才只吃了一半。
这是她来香港这一个月里吃的最好的一顿了,虽然依旧没多大胃口,但强迫着自己几乎快吃完了。
她瞄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双手修长,指节分明,左手背上有一段约两厘米的褐红色的疤痕,不狰狞,只是有些突兀。
头发长度适中,皮肤也称不上白皙,但脸上轮廓清晰,睫毛垂在眼睑上的阴影缓缓飘荡,没看清五官,但也能辨出这是个长相姣好的男人。
她几乎和那个男人同时起身,出了这家潮州饭馆。
只是没想到香港十月的天气竟还如此多变,半个小时前还是大太阳,现下却落了小雨点,好在她每次上课带了遮阳伞的同时包里还放了备用伞,一把遮阳,一把遮雨。
来香港后冯君时就买了个珑骧大号单肩包,大到电脑书本雨伞,小到钥匙口红耳机,一股脑地塞进去。
刚才拼桌的男人大步迈在她的前方,稀稀拉拉的小雨落在他的西服上,瞬间就浸湿了。
自从冯爸冯妈走了以后,冯君时经常设想他们在某个隐藏的角落有神秘的上帝视角,而她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
冯君时拿出包里的那把备用雨伞,快速用小碎步走到男人面前,伸手递过去,“下雨了,一会可能下得更大,您拿着吧!”
对!不求回报,积德行善。
男人眼眸抬起,侧过脸看着她,她看见他清亮的瞳仁,下面是高耸的鼻梁和紧闭的嘴唇,在雨天里显得格外冷淡。
“不用了,谢谢。”
拒绝的言辞坚决,冯君时皱了皱眉,将面前的伞一把塞到他手上,“拿着吧!”
转身跑了,留下陌生男人深深叹了口气。
冯君时继续走了十几分钟。她租住在K大附近一间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里,刚来的时候尤其不习惯,但在寸土寸金的香港繁华地段,她逐渐对这里的居住环境了解透彻,也逐步学习如何利用每一寸地段。
进门放了张半米的桌子,学习梳妆一体;右手边一张一米二的床,几乎可以称之为家徒四壁。
五个人共用两个卫生间,两个男生三个女生,这是上一个转租的同学告诉她的,因为她在这一个多月也没见全过。
连日地吃不下饭加上失眠,以及吃力的K大课程让她精神不佳,刚来的前半个月她没有一天晚上不哭的。
梁今章陷在自己的沉思里,小雨中漫无目的地走,那个陌生姑娘塞在手上的伞,撑开后却发现有点不合自己的尺寸,路人的一片好意,他懒得辜负,于是撑着把小伞在街道旁若无人地踱着步子。
他和顾语茹分手两个月了,梁今章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摆脱了失恋的痛苦,在他看来,他不会为分手而整夜睡不着,也没有为此情绪常常失控。他照常工作,偶尔应酬,几乎没怎么想过那个人。
今天下午姚晖的微信过来。
【顾语茹订婚了你知不知道?】
【不清楚。】
紧接着对方直接弹进来一张照片,她穿着中式礼服,手拿鲜花,旁边的男人看着实在没什么出挑的地方,普普通通的适龄男性,后面的场景看着的确是订婚的布置。
梁今章当时正在开会,Jamie:“Zane,这个南京的布展你亲自去盯着,甲方那边派过去的也是同级别的。”
他看过那张照片后迟迟没回过神来,Jamie叫了他三次才反应过来。
其实他未必没做好准备,只是没料到这么快。
梁今章和顾语茹相识在留硕期间,在英国,同届的留学生圈子不大,聚两次就相识了,那时候他们并没有要发展的想法。顾语茹觉得他太傲慢高冷,梁今章觉得她太天真无邪,两个人互相没兴趣。
回国后梁今章就职在上海的一家香港建筑事务所,那时候他还只是在底层打磨的建筑师,顾语茹也在上海的一家地产公司做采购岗。
她是他的甲方,就这么简单。
姚晖毕业后在父亲的支持下在上海经营一家露营基地,刚营业时经常撮合朋友去玩。梁今章和顾语茹逢上周末就去。
他们之间感情开始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表白,更多像是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几次露营下来,两个人就在一块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么个平淡的人,因此谈恋爱也是淡淡的,跟结婚多年的夫妻一样,没有炽热的过程。顾语茹也习惯他的节奏,所以梁今章一直觉得两个人步调一致,想法也一致,过着平淡情侣的生活。
刚恋爱的时候梁今章和顾语茹都刚工作不久,两个人忙着打拼,没有动过结婚的念头。恋爱的第三年,梁今章在公司表现优秀,晋升到中层,顾语茹也比前两年更稳定了。在他看来两个人是时候往人生的下一阶段往前走一步了,于是他向顾语茹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顾语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她正值工作上升期,职场对已婚的女性并不友好,不愿意进入婚姻,梁今章接受了她的理由。
恋爱到第四年,顾语茹所在的部门经理也提拔了她一级,梁今章又一次求婚同样被拒绝,她说她恐惧婚姻,害怕踏进一段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第五年的时候,他没再提过结婚,顾语茹却提出了分手。
无论原因是什么,他接受了。
梁今章在分手的日子里也有过很多次内省,他也想过顾语茹可能会找一个什么人就结婚了,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短短两个月,就能把她在过去五年还没能做的决定就这么做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给姚晖只回了简短的几个字,【嗯,知道了。】
然后将那张照片关闭,再也没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