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讷楚将部族的事务交代给辛爱回到寝宫后,看到博达锡里已经熟睡,她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稚嫩的脸,眼中充满了慈爱。布日玛见此情景内心感到悲戚,十几年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将她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这里,到头来只能带着儿子凄然归去,这是什么世道啊?布日玛眼里闪着泪光,默默地看着她。
乌讷楚替博达锡里掖掖被子,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看到朵兰正在铺床,就坐到梳妆台前。
布日玛拉下幔帐熄了酥油灯,也走出博达锡里的卧室来到乌讷楚的寝宫。
布日玛走到乌讷楚旁,替乌讷楚解开辫子,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乌讷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幽幽说道:“嬷嬷是知道我的心的,为了族人,我放弃了自己的爱情违心嫁给汗王,这十几年来,我一直以为汗王对我是情真意切的,我也想一心一意追随他了此残生,所以我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可是现在,我感觉那么失望。”
布日玛带有责备的口吻说:“我早就和你说过凡事要替自己打算,你就是不听。”
乌讷楚叹口气:“唉,博达锡里出生之前,汗王就已经将自己的领土分封给了每个儿孙,我为他还能争取到什么?谁肯把到手的利益拱手相让呢?还好汗王封博达锡里为瓦剌的领主,我已经想好了,决定带你们回克尔古特部去。”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把汉那吉夹着一股冷风进入乌讷楚的寝宫,径直走到乌讷楚前。布日玛、朵兰惊讶地看着他。
乌讷楚也被把汉那吉深夜的突然到来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把汉那吉走到乌讷楚前握住她的双手,深情地看着她,问道:“你还记得你合婚前一天晚上在小河边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把汉那吉不等乌讷楚回答,又急急说道:“那时我就向你承诺,我会等你,我会永远等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现在爷爷不在了,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乌讷楚等着大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她没有想到把汉那吉依然对自己一往情深,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悦还是悲伤,不由自主地说道:“我已经嫁过人,而且还有孩子……”
未等乌讷楚说完,把汉那吉就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在乎,爷爷比你大那么多,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就是这样的希望,才让我一直等到现在,如今你自由了,会和我在一起的,是吧?”
乌讷楚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压抑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从心里放下了他,可是他的表白,又让自己怦然心动,原来,自己还是深爱着他,只是把他悄悄藏在了内心的角落里。这一切又来得太突然,乌讷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于是又疑惑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把汉那吉用力地点点头。
乌讷楚轻轻抚摸一下把汉那吉的脸颊,含泪笑道:“你怎么那么傻。”
把汉那吉一把拥住乌讷楚,乌讷楚不再躲闪,幸福地伏在把汉那吉的怀中。
布日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感动的直擦眼泪,但脸上却洋溢着欣慰的微笑。
朵兰干脆兴奋地拍着双手,压抑着嗓门叫道:“太好了,太好了。”
把汉那吉松开乌讷楚,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乌讷楚急忙拉住把汉那吉,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把汉那吉笑着说:“我现在就带你回大板升城。”
乌讷楚笑着拉着把汉那吉走到桌子旁坐下,满含柔情地看着把汉那吉说:“这件事你回去和乌兰商量一下吧,我们要尊重她的意见。”
把汉那吉满不在乎地说:“不用和她说,我们自己做主就可以了。”
乌讷楚按着把汉那吉的双肩,说:“不行,乌兰是我建议汗王给你娶回来的,她是你的妻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不在乎名分地位,但我们一定要尊重她。”
把汉那吉握住乌讷楚的双手道:“你这个善解人意的可人儿,由不得人不爱。”
乌讷楚娇羞地笑着推把汉那吉一把,说:“你快走吧,这么晚了,让别人看到了不好。”
把汉那吉又用力握握乌讷楚的手,站起身走出寝宫,乌讷楚悦目娱心地看着把汉那吉离去。
黄昏,雪花迈着婀娜的舞步再次翩然而至,在她温柔地抚慰下,所有的躁动都开始安静下来,库库和屯银装素裹,静谧而安祥。人们踩着会唱歌的雪地毯走过,“咯吱咯吱”的声音格外响亮。
乌讷楚白衣素服,定定地站在窗前失神地向外望着,内心焦躁不安。阿勒坦汗的葬礼已经结束了,这座美丽的城市对她已经没有了一点吸引力,此刻,她多么希望能立刻离开这里,与深爱的男人去度过余生。可把汉那吉离开已经三天了,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信息传来,是乌兰不同意,还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他,以他的性子,不会让自己等这么久的。
就在这时,辛爱悄悄进入寝宫,看到素衣白服的乌讷楚亭亭玉立在窗前,半忧半怨的神情更为她增添了几份妩媚,辛爱有些意乱情迷,情不自禁地轻轻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乌讷楚。
乌讷楚以为是把汉那吉来了,也没有回头看,向后仰入来人的怀中,温柔说道:“你来了。”
乌讷楚用双手抚摸着拥抱着她的双手,突然感觉这双手不是熟悉的那双手,惊讶得急忙想挣脱。
辛爱紧紧抱住乌讷楚不放,激动地问道:“你是在等我吗?”
听到辛爱的声音,乌讷楚挣扎着大声说道:“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人了。”
辛爱也怕被别人看到,只好悻悻地放开手,不怀好意地问道:“很失望吧?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吧?”
乌讷楚退后几步,怒视着辛爱道:“你胡说什么?别忘了,我是你的庶母,请你尊重我。”
辛爱嬉皮笑脸地凑到乌讷楚前,笑道:“我一直都很尊重你啊,难道你没看出来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吗?”
乌讷楚正色道:“黄台吉不可随意开这样的玩笑。”
辛爱依然笑着说:“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辛爱边说边将手摸向乌讷楚的脸,乌讷楚急忙躲过,转身走到桌子旁坐下,辛爱讪讪地跟着坐到桌子另一旁。
辛爱翘起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念珠,低头看着手中的念珠说道:“我今天来是专程向你求婚的。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么多年我的心都没有改变过,如今父王不在了,今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乌讷楚看一眼丑陋的辛爱,又想起那次在他大帐看到他和美姬令人作呕的情形,恨不能立刻将他从这里赶走,但她还是按耐着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说道:“谢谢黄台吉错爱,我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生活,把博达锡里抚养长大成人就满足了。”
辛爱说:“如果你肯嫁给我,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尽享尊荣富贵,我也会给你更大的权力,让你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乌讷楚说:“我本无意于权势,协助汗王也只是权宜之计,如今,由你继任汗位袭封了顺义王,我也可以安心地过自己清净的日子了。”
辛爱斜睨着乌讷楚说:“这恐怕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乌讷楚不正视他,低头绞着手指,说道:“你来的正好,我也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辛爱问道:“什么事?”
乌讷楚抬头四下看看寝宫,说道:“如今汗王不在了,我住这儿也不合适了,大板升城还有我和汗王的别宫,我想搬到那儿去住。”
辛爱站起来走到乌讷楚身边,乌讷楚急忙起身躲闪,辛爱一把拉住乌讷楚的胳膊,恨恨地说:“你是想去投入到把汉那吉的怀中吧?你能瞒得了父王瞒不了我,你和把汉那吉的那些苟且之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就盼着这一天呢,是吧?”
乌讷楚怒道:“你不要信口雌黄。”
辛爱冷笑道:“我信口雌黄?你当年就想和把汉那吉私奔,如果不是额吉阻拦,只怕你和把汉那吉现在已经儿女成群了?”
乌讷楚气愤道:“你……”
辛爱恶狠狠地盯着乌讷楚的眼睛说:“我是尊重你才和你商量的,否则,我想得到你就像猎鹰捕食一样容易。如果你答应我,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还领有那一万精兵,我也会和父汗一样继续重用把汉那吉,如果你不答应,哼哼,你自己考虑后果吧。”
辛爱甩开乌讷楚的胳膊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道:“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听说你哥哥在四处招兵买马,还私底下和南朝秘密交易,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辛爱说完扬长而去。
乌讷楚被摔个趔趄,跌坐在椅子上,听了辛爱的话,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黯然落泪。
朵兰进来的时候,与辛爱撞个正着,她急忙向辛爱行礼,辛爱却对她视而不见,气呼呼地径直向外走去。朵兰一直看着辛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这才不解地进入乌讷楚的寝宫。她看到乌讷楚低头坐在椅子上,就问道:“黄台吉怎么了?是谁惹他生气了?”
乌讷楚擦去眼泪抬起头,朵兰见乌讷楚在哭,正想刨根问底,听到乌讷楚对她说:“你去通知海赖,让他立即召集我们的士兵,今夜我们就离开这儿回大板升城去。”
乌讷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朵兰猜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这事一定和辛爱有关,于是也不敢多问,转身离开寝宫去通知海赖。
天刚一擦黑,乌讷楚就带着博达锡里、朵兰、布日玛、海赖及一万精兵,离开了库库和屯直奔大板升城。
到了大板升城,乌讷楚让海赖带兵驻扎在城外,自己带着博达锡里和朵兰、布日玛悄悄进入大板升城的别宫。
自从阿勒坦汗知道乌讷楚和把汉那吉相爱的实情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座别宫虽然一直无人居住,乌兰依然派人精心看护着它。
这座别宫,记载着乌讷楚的悲伤,记载着她的转变和成长,如果没有把汉那吉,她情愿一辈子不再涉足这里。她四下看看,房内依然和离去时一模一样,不仅设备齐全,而且一尘不染,伤感之余,内心对乌兰不由心生感激。
乌讷楚解下披风递给朵兰,无言地坐到床上。
布日玛安置好博达锡里后,来到乌讷楚的寝室,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带我们来到这里?”
乌讷楚的泪水滚滚而下,让布日玛和朵兰都有些慌张。布日玛走近乌讷楚,乌讷楚一把抱住布日玛的腰哭泣道:“嬷嬷,我该怎么办?”
布日玛急忙问道:“孩子不哭,快告诉嬷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乌讷楚哭着把辛爱逼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布日玛和朵兰。
朵兰气愤道:“他也不看看自己的长相,一个丑陋不堪的人怎么能配得上你呢?坚决不能答应他。”
布日玛见朵兰口不择言,急忙阻止道:“祸从口出,管好你的嘴吧,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布日玛训斥完朵兰,搂住乌讷楚的肩膀,叹气道:“阿噶说过,这是你的命啊。”
乌讷楚恨恨地说:“命?我不信命!我不相信上天会对我如此不公。”
朵兰接过乌讷楚的话又说道:“就是,不要老拿什么命不命的来说事,我就不信黄台吉能一手遮天。”
朵兰不顾布日玛怒目相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小姐,你也不要伤心了,既然已经到这儿了,我看你就和把汉那吉台吉赶紧成亲吧,这样,就能彻底断了黄台吉的念想了。”
乌讷楚她们虽然是悄悄进入别宫的,但还是惊动了把汉那吉和乌兰,把汉那吉让乌兰休息,自己一个人来到别宫,乌兰不放心,把汉那吉走后,也急忙穿上衣服来到别宫。
把汉那吉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乌讷楚站起身,泪眼婆娑地看着把汉那吉,把汉那吉急忙走过去替她擦去眼泪。
乌讷楚握住把汉那吉的手,问道:“乌兰呢?”
把汉那吉说:“我没让她过来,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要让我着急。”
乌讷楚又把辛爱逼婚的事说了一遍,把汉那吉惊愕地跌坐在椅子上。
朵兰气愤地说:“这半路又杀出个辛爱来,依我看,小姐这次回来即刻与台吉成亲,生米煮成熟饭,他就没辙了。”
乌讷楚连连摇头道:“这样不行,万一辛爱恼羞成怒再迁怒到把汉那吉身上,遭殃的是大板升城的那些民众,我虽然不想再过问政事,但我也不希望土默特再掀起混乱,还有他告诉我哥哥的事,那是什么意思,明摆着是在威胁我。”
布日玛说:“你说的对,不能冲动行事。”
朵兰着急道:“那你们怎么办呐?”
乌讷楚沉思片刻,缓缓道:“他已经知道了我和把汉那吉的事,实在不行我就和他实话实说,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就谁也不嫁了。”
朵兰说:“你们相爱了这么多年,眼看好事将成,难道因为他你们就要放弃吗?”
布日玛叹息道:“草栏子的门前挂上彩灯不相称,对不懂理的人说上啥也没有用啊。”
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把汉那吉,突然转过身抓住乌讷楚的手问道:“你愿意放弃荣华富贵和我一起浪迹草原吗?”
这下轮到乌讷楚惊愕了,她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乌兰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把汉那吉说:“不是,是我厌倦了这种尔虞我诈的生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驰骋草原,去过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
乌讷楚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想起了他们私奔前的那一天,她也是这么幻想的,哪怕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自由自在,什么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她通通可以放弃,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还有乌兰,乌讷楚的脸又阴沉下来,问道:“那乌兰怎么办?”
把汉那吉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来,我只有这一个念头。”
乌讷楚说:“不行,做人不能太自私了,乌兰是一个好女人,我们不能伤害她。”
乌兰恰巧此时来到了别宫,听到了乌讷楚和把汉那吉的对话。之前,把汉那吉把与乌讷楚合婚的决定告诉她时,内心虽然有些失落,但对把汉那吉的深爱,她不想失去他,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把汉那吉见乌兰通情达理,出于对她的尊重,也就没有急着去通知乌讷楚。没想到把汉那吉对自己竟是这样毫不介意,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好在乌讷楚对她还有一些顾念,让她失落的心感受到些许的安慰。
乌兰深呼一口气,昂首走进寝室,乌讷楚看到乌兰,慌忙起身迎上前去。
乌兰握住乌讷楚的手道:“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如果你愿意和他离开,我不会阻拦你们的,但你的顾虑是对的,不能为了一己私利,不顾部众的生死。”
乌讷楚扭头用埋怨的眼光看看把汉那吉,把汉那吉惭愧地低下头。
乌兰说:“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有道理,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安心的住下来,等辛爱来找你的时候,你就对他明说,如果他不同意,你就用终身不嫁发誓,让他打消合婚的念头,这样也不会危及大板升城和你的家人。而你们,只要能在一起,何必在意那些形式和虚名呢,只是委屈你了。”
乌讷楚微微一笑,说道:“我以为你知道了我们的事会恨我,没想到你如此宽宏大量。”
乌兰苦笑道:“这就是我们的命,唉,你也是可怜之人,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这种心痛我是知道的,如果我们还不能互相理解,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中,与其去恨一个人,不如试图着去理解她。”
乌讷楚钦佩地看着乌兰说:“在你面前我感觉自己是这么渺小,乌兰,你让我自愧不如。”
两个本该是一对情敌的女人,因为相互的理解和感激,让她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乌讷楚的出走,很快就被人们知道了,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乌讷楚出走的原因。达云恰听到消息后,立即来到辛爱的部落。
辛爱正半靠在床榻上自斟自饮,达云恰进去不等辛爱相让,便坐到了床榻上。
达云恰问道:“昨晚钟金哈屯为什么带着她的一万精兵连夜出城了?”
辛爱转着念珠,笑道:“我想她只是出去散散心,父王刚刚过世,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寝宫里难免会伤心,出去换个环境缓解一下心情也好。”
达云恰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她可能不甘心由你来继承汗位,表面上同意让你继承汗位、袭封顺义王,现在这样做,让大家都觉得阿父一走你就欺负她,让人们同情她,来博取大家的支持呢吧?”
辛爱摇摇头说:“不会,她不愿意我继承汗位,难道她能继承这个汗位吗?”
达云恰说:“别忘了她还有一个儿子。”
辛爱不屑地说:“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能做什么?”
达云恰说:“钟金哈屯可以辅佐他啊,你别忘了,达里扎、波勒格和虎儿害、兀甚还有巴岳特部可都在支持她呢。”
辛爱阴险地一笑:“凭她也想和我争夺汗位?她只有那一万精兵,拿什么来与我抗衡?放心吧,过几天她就乖乖回来了。”
达云恰见辛爱这么笃定,满脸疑惑地看着辛爱,辛爱似笑非笑地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