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吃饱了的岁阳伤口也修复得差不多了,她回到福利院,晚饭时间也已经过去。
院长很忙,忙到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小孩子打架,找不到他们两个就没再继续找,岁阳回到集体宿舍的时候,黑皮白发的男孩子手腕上缠了绷带,视线轻飘飘略过她,当做没看到。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岁阳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没有“关系恶劣”这个词,她还记得他的好意,径直跑了过去,友善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好朋友,搞好关系再一口吃了你!
“你的眼神让人不爽,松开!”
男孩皱起好看的眉,不打算接受她的示好,强硬抽出手臂,又立刻被她捉住。
岁阳睁着那双无辜的青碧色瞳孔,一脸的天真可爱,正值人类幼崽最无害的五六岁年纪,任谁被这么看着都会心软,可在黑川伊佐那看来,这就是挑衅。
毫不意外的,岁阳又挨了一个脑瓜崩,他就没有控制力道的意思,岁阳痛得捂着脑袋往后倒,砰的一声撞倒书柜,书柜里摆放整齐的小朋友的画册哗啦啦倒下,发出不妙的动静,引来惊恐的保育员。
“黑川伊佐那!”年长的保育员阿姨恶声恶气地警告,“刚来第一天就打架,还欺负别的小朋友,给我去禁闭室好好反省!”
岁阳呆住了,她没有闯祸的意识,只知道经常投喂食物的保育员阿姨生气了,冲着新朋友大喊大叫,那个新来的好朋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朝她竖了根中指,起身跟着再次动怒的保育员离开宿舍。
岁阳全程处于状况外,语言沟通不便就是麻烦,好朋友怎么又莫名其妙不开心了?
该怎么办呢?
不然还是勉强学一学这里的语言吧……联觉信标去别的星球打一针就好,皮下埋入芯片就能听懂所有语言了,十分方便。可目前的状况是她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也是为了能吃到更美味的食物,和星球上的智慧生物沟通是有必要的。
计划好了的她没有管地上的一片狼藉,迈着两条小短腿冲了出去,找到福利院里最有耐心的保育员,年轻一些的保育员正哄着小婴儿睡觉,突然感觉衣摆被扯了扯。
低头看去,是福利院里最安静的小孩。在她印象里,这个小家伙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年轻的保育员把婴儿放进摇篮,半蹲下身,轻声询问:“是小不点呀,有什么事吗?”
这个小女孩没有名字,问她也说不出话,也许正是因为哑巴才被家里人丢弃。福利院不讲究这些,小哑巴养了就养了,没有名字就喊她小不点,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小不点。
小小的岁阳张开嘴巴,无声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啊……是要说话吗?”保育员面露难色,拿不准要不要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这就有点难办了……”
保育员的表情很是棘手,岁阳心里不免开始慌张起来:是很困难吗?不会吧,只是语言不通而已,她没有沦落到连学习能力都消失的地步吧?
她急了,张大嘴巴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混乱声波,是早已毁灭的那颗星球的求救声,她在亿万个生命消亡前听过许许多多的哀嚎,听多了也就会了。
但保育员不知道这是整颗星球在求救的声音,她被刺耳的波纹冷不丁袭击,神情恍惚了几秒,差点栽倒在地上。
“小不点……啊,原来你不是哑巴。”年轻的保育员双手撑在岁阳肩膀上,她有点难受,心里就像被揪起来似的,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的眼眶瞬间酸涩起来。
……一定是小不点想要开口说话的决心感动了她。
保育员这么想着,心里更加感动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沉默了一会,抹去泪水,揉了揉岁阳的小脑袋:“明天来我这里,我教你五十音。”说着吸了吸鼻子。
岁阳听不懂,但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她抓住保育员姐姐的手,把她带到有着伊佐那气息的小房间前面。
——虽然她听不懂,但她的新朋友听得懂啊,让他知道就行了。
岁阳这么想着,对保育员指了指锁死的禁闭室门。
“惠子,怎么在这里?”那位带走伊佐那的阿姨走了过来,她刚巡视完这片区域,确保没有遗漏的小孩子,询问年轻的保育员的同时低头看见岁阳,神色缓和了些,“别害怕,欺负人的坏孩子已经被关起来了,安心回去吧。”
“宫本女士,是小不点带我来的。”
她把前因后果一说,宫本也把事情串联起来,一番交流后,她们看向岁阳的眼神都怜爱了许多:不计前嫌和欺负她的孩子和好,甚至愿意为了和他交流学习说话,真是个好孩子啊。
两个人禁不住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宫本保育员一把抱住岁阳,把她蹂躏得东倒西歪:“那好吧,你们握个手和好,伊佐那就不用关禁闭了。”
黑川伊佐那被从禁闭室里放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好像被岁阳耍了一样,紫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怒火。
亏他好心提醒,她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故意惹怒他,撞倒书柜让人误会她被自己欺负,如她所愿被关了禁闭,现在又带着人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来看我笑话?”
“黑川!”宫本把岁阳往他面前推,“握手和好,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黑川伊佐那警惕的眼神落在岁阳身上,一动不动。
“伊佐那,小不点是特意来找你和好的哦,”年轻的惠子保育员低声劝说,“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小不点是个好孩子,这点我们都看在眼里,发生了什么一定都是误会……你瞧,她想和你交流,特意来找我,比划了半天要学说话,她为了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她把岁阳的手放到男孩面前,“和好吧,既然来到这里,大家都是家人,以后不要再欺负别人,也学着和朋友好好相处,怎么样?”
黑川伊佐那和岁阳对视,没忍住嗤笑出声。她还是太天真,眼睛里根本藏不住事,怎么会和她们说的那样无辜?看着他的这双眼睛里,分明满是攻击性,如果没有她们在场,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住他的喉管。
就和今天早上见到的第一眼那样。
不过黑川伊佐那不讨厌直白的人,再加上他也不想第一天就在禁闭室待着,伸手握住她的,随意上下晃了晃,敷衍极了。
“哎呀,和好了!”惠子笑眯眯地拍手,“那明天伊佐那和小不点一起来找我哦!”
黑川伊佐那愣了愣:“什么?”
岁阳旁观他们争论,等到好朋友和自己握手,虽然还是那副看她不爽的样子,但显而易见地不再炸毛了。
很好,对待猎物要慢慢靠近,消除他的警惕性……
忽然脑袋又被拍了一下,又是他。在两位保育员的惊呼里,黑川拉着她飞快地跑走。
天已经黑了,黑川在拐入走廊的一刻立马丢下她,也不管她会不会在漆黑的楼道里摔跤,自顾自地回宿舍了。
岁阳摸了摸又莫名其妙挨打的后脑勺,在跟他回宿舍还是出去觅食之间纠结了几秒,还没纠结出结果,前面的人停下了。
“还不跟上?”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紫色的眸子在黑夜里像两颗紫水晶。岁阳只听见他嘟囔了什么,眨巴眼睛立刻跑到他眼皮子底下。
大概是发现了她确实什么都不懂,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相处得格外和谐,主要表现在岁阳总是黏着她的应急食品,而食物本人一直努力在无视她。就连教他们小学知识的保育员惠子姐姐也笑道:“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们相处不好呢,毕竟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打架……这么一看,伊佐那像哥哥一样呢。”她一边笑着,一边故意引导起来,“伊佐那,是哥哥哦!”
于是,岁阳在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是:“哥哥。”
三天后,在岁阳学会了五十音图以及简单的语言以后,得到了自己的新名字:黑川岁。
“为什么是黑川?”黑川伊佐那首先提出抗议,“我们关系很好?”
“为什么是岁?”负责登记姓名的人划掉默认姓名【山田花子】,写上了新的名字【黑川岁】。
“小岁她啊,第一个喊的是哥哥呢,哥——哥——”惠子慈爱地抚摸岁阳,“既然是哥哥,姓氏什么的就借她用用吧,至于岁,是小岁的自我介绍——”
岁阳说了一大堆,叽里咕噜的外星语夹杂着蹩脚的五十音,原谅她只听清了一个「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