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堂中角落的位置坐着的男人依旧顶着那一张俊美温润的脸,目光在钟白英脸上细细打量,把钟白英五官的位置一一比对。
知县向其询问的内容她已经没有心情仔细听,只是应付回答几句,就匆匆过去。
知县还是认真,反复询问钟白英:“真的没有其他原因吗?真的没有吗?”都被钟白英一一回绝。
南将军默默起身,等到知县询问结束过后三秒,才开口道:“钟小姐与我有一些事情,我就先带着她走了。”
南将军牵起钟白英的手腕,与其说是牵,不如说是生拉硬拽,周围还围着几名侍卫,一路将钟白英押送回府。
“快快快,进去!”男人撒开了手,命令侍卫将钟白英推进大理寺,好好审问。
身负刀伤,钟白英无力挣扎,任由侍卫拉拉扯扯把她拽进堂中。
男人转身就走,被侍卫拉扯的女人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忽然高声叫道:“让南将军本人来见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男子转过秀美的脸,回头凝视钟白英一瞬,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钟白英见到男子的动作,好像忘记了下腹的疼痛,使劲扭动腰肢,连带着胳膊一起甩动,侍卫的手固然抓得更紧,但架不住女人的力气实在太大,还是让她挣脱。
“如果兰阳南将军不来见我,我就自杀!”钟白英竟抽身夺过侍卫别在腰间的刀,银亮亮的刀已经抵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皮肤割裂开来,渗出橙红色的血液,顺着脖颈的曲线淌下来,像是为衣服锁边的红线。
远处的男人别过头,淡淡一瞥,旋即淡淡一笑,转身向回走。
她明显感觉眼前的男人有一种轻蔑的情感在心间滋生,不设防备,如胜券在握一般。不过眼下,男子的确有轻蔑的资本。
钟白英的刀仍旧举在颈边,周围的侍卫不敢上前,都等待着男人归来。
男人闲庭信步如游览一般,脚步间却有铅般的重量。他回到侍卫与女人的身边,站定,在一米不到的距离静静俯视着钟白英。
钟白英眼见男人不再有下一步动作,将刀又贴得近了些。一滴血顺着刀刃“啪嗒”一声滴在地面,与尘土合为一滩。
男人一把抓住钟白英的手腕,掰着她的胳膊离开脖颈,另一只手缓缓向钟白英的咽喉,两指一抹,将钟白英脖颈间正要滴落的鲜血抹开,白皙的手指沾染上鲜红。
“你最好全部乖乖交代。”
男人指使侍卫架住钟白英带到堂中,眼前是几个正在受刑的犯人,刚才的话似乎多了一层威胁的意味。
男人一路引着她来到无人的角落,坐在下人拿来的板凳上,压低身子,从下往上打量着钟白英,道:“说吧。”
被反手绑在椅子上的钟白英沉默一会,忽然暴起。
“因为你横行霸道,因为你欺压百姓!”
“因为你要求百姓每月给你‘上供’!”
钟白英的咽喉震颤,一件件细数着兰阳南将军的罪行:“就你这样的人,我就是要杀!杀五遍,杀十遍杀一千次、一万遍都不为过!”
椅子跟着钟白英的身躯颤抖,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
南将军扶额一笑,言语傲慢:“我还以为是什么理由,不过是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成为门阀相争的借口。”
“你是芝郡派来的吧?”
眼见女人沉默不语,南将军又重复一遍:“你,是芝郡派来的吧?”
“就当我是芝郡派来的又有何妨?你也不相信我的话,反正都是要被处死。”
“这么说,你不是芝郡的?”男人的眸子向右转动,像是在思索。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人要与我为敌?听城门的守卫说,你是鶴郡来人?”
“鶴郡的亲王,竟然也要杀我吗?”
钟白英再次暴起:“我做的就是我做的,与亲王无关,更不能牵连百姓!”
“嘶,竟然还有这样的骨气吗,我还有点欣赏你。”
男人说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不出声,如欣赏战利品一般,凝视着钟白英。
三分钟过去,男人才再次开口:“你说我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可有证据?”
钟白英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你也不过是一个将百姓当做借口,挑起争斗的人。”男人边用拇指挤压食指,发出咔咔的声响,边讲道。
“好一个老狐狸,”男子的语调骤然下降,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火炉一般温暖,“好好审问!必定要撬开她的嘴!”
说罢,男子从椅子上爬起来,拍拍身子,将衣物理顺,转身离去。
“前日来府上卖身葬父之人,可安排妥当?”君平向身后跟着的下人询问。
“已给予其三十余两银子。”
“再多给一些吧,此人实在不易。”
路过正门时,男人忽然听到邦邦邦的砸门声,扭头望去。
门外,身着麻布衣的女子,一手叩木门上的铜环,一手探出两指,靠关节敲击门板。
推开门,眼前的女子对着男人作揖,随后说道:“将军,民女名为殷涵,方才被那蓝衣姑娘救于流氓手中,听闻姑娘正在将军府中,特地前来答谢!”
“蓝衣姑娘?你们二人可有关联?”男人眼中带笑,看起来和蔼可亲。
“我们二人之前并无关系,只是姑娘今日见义勇为!”
男人虽不表现,但还是对钟白英救人的行为感到震惊,在他心中,钟白英不过是以黎民百姓为借口获取权利的狡猾之辈,绝对不可能不顾性命去救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女子。
女子继续开口道:“现在可否见我一面?那位姑娘是我恩人,请您一定要答应!”
“只是现在她有事物在身,不方便面见,你可以在府中等待。”
南将军答应了殷涵的请求,一方面是看她情真意切,觉得无论怎样救人都应该被感谢;一方面是结合钟白英被审问时的措辞,对钟白英确实有一点改观。
只是,他想不明白,既然是钟白英救下了人,为何不在衙门提起?
他不由得感到好奇,钟白英这人实在奇怪,案件还需要再审。
两天前刚刚下过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忽然有风刮来,树叶沙沙响,阴冷的感觉从背开始爬遍了身子。
“带她去客房,倒一杯热茶水,暖一暖身子!”男人朝下人吩咐,随即再次向审讯钟白英的房屋走去。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血腥气,雨水从墙根渗出来,渗出一股发霉般的气味。从上午开始就呆在阴湿的屋子里,钟白英关节处的旧伤又开始疼痛。
看着喋喋不休的府兵,女人无精打采,只想沉沉睡去。
南将军走到屋门口,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
男人再次出现在钟白英的视线里,手中抱着一床棉被,从门槛到她眼前的凳子,他一句话也不说。
钟白英不在盯着他,目光瞟向一旁还在发狂一般逼问的守卫,耳边却忽然“呼哒”一声响,身上也一暖。
低头一看,身上多了一床棉被,肩膀上搭着的是南将军的手。
“你,说吧。到底为什么要救下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女子?”男人贴在钟白英身边。
“不为什么,救她就是救她。就像其他人报官救我一样,只是为了救她。”
“为什么不在衙门讲这件事?”
“不讲就是不讲,是我自己要救人的,不必言谢。”
钟白英的话让救人英雄的光辉映照在周围人脸上,尤其是刚刚见过殷涵的南将军。
“那你说,到底为什么要来刺杀我?”男人第二次询问这个问题,或许是救人英雄光环的缘故,他这次放慢了语速,丝毫没有了曾经的轻蔑。
“我说过,因为你欺压百姓,你横行霸道。”钟白英也没有了当时浓烈的情绪,反而显现出一身疲惫。
“你跟我来吧,有人找你。”男人开口。
他又一次牵住女子的手,只是这一次的动作柔和,周围也没有士兵待命,真的是正常普通的牵起手。
两人一路上均是无言,一个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一个是觉得没必要说什么。
“姑娘!是我,特地来谢你的!”殷涵扑到钟白英身上,紧紧将她拥住,眼角的泪水犹如山泉一般淌下来,“谢谢你救我!”
钟白英其实不太擅长回应他人这样的热情,显得有些木讷,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女子脊背上。
南将军就在远处静静注视着两位女子相拥,心中不由得暗暗涌动,像是早春时结满冰的水面。
此刻,在他的心中,钟白英变成了圣人形象,不求回报,只为世间多一份大义。
“姑娘,这位南将军可否是你的故人?你与他极为相像,都是心存大义之人!”
“为何这么说?”
“前日有男子卖身葬父,将军给予其三十余两银钱,并还他自由之身。将军从出任南将军职位起,就多行此善事。”殷涵一副“万事通”做派。
钟白英不知怎么回答,从南将军送来的被子中她感觉到了南将军的温柔细腻,与殷涵所说的一般。但先前的传言,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般,流言如沙漠里的风一般迷了眼,只有真切去感受,才能下以定夺。
钟白英已经对这位南将军放下了戒备,她没有了戒备的力气和理由。
送走殷涵,只剩二人呆立于客房之中,男人忽然双膝躬起,慢慢将身向下探,端端正正跪在钟白英身前。
她一惊,不知男人要做什么。他却将双手举于胸前,向前一推,开口:“钟姑娘,过往审问你之事,真是抱歉。”
原来,随着钟白英语言的证实,愧疚早就爬上了男人的心间。
“重新认识一下,我名为君平,君主的君,天下太平的平。”
“刺杀一事,我先行忘记。”
…………
月下,二人并行。迎面刮过来一阵风,将男女的衣服吹起,在风中摇曳。二人肢体虽无接触,却明显能看出彼此间的亲近。
二人高声谈笑,钟白英忽然问道:“如果是你,可会救下殷?”她习惯将殷涵简称为殷。
“当然,我不仅要救她,要报官,还要擒着恶人游街。”
“为何鹤郡的百姓总是传你的谣言?”
“什么谣言?”
“你横行霸道,你欺压百姓,你让百姓为你上供,”钟白英扶额,“这是我第三次将这段话了,如今这里的每个字眼都真假难辨,我还真不愿意再讲。你给我一个解释吧,我不想再纠结。”
“我明白了,”君平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兴许是原先那位李氏将军。”
“南将军是朝廷的职位,早些时候是李氏的人。那位……”君平一顿,“自我小时候就坐在这个职位之上了。后来,我一路从士兵坐到将军之位,他由于战乱也死在战场了。”
“此人……”君平沉默良久,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不愿评价吗?那便不要再提了。”钟白英转过头,盯着君平的脸许久,忽然贴近。
她抬手,端住君平的下巴,将君平的脸掰到一个方便观察的角度,端详良久,又缓缓探出拇指,一按男人的嘴唇,开口道:“你我二人,志同道合啊。”
君平却是摇了摇头:“鄙人并不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