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河老巷段的项目,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与潜在的张力中推进。顾芽芽和陆时衍之间不再是单纯的尖锐对立,那天清晨面馆旁的短暂交流与生态模型的分享,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然而,真正的考验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项目推进到生态缓冲带的具体施工定位时,一个棘手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那棵屹立在河岸拐角处、虬枝盘结、绿荫如盖的三十年老槐树,正好位于陆时衍团队规划的最佳生态缓冲带核心区域内。
施工图纸上,代表缓冲带的绿色区域与代表老槐树位置的圆形符号几乎完全重叠。
陆时衍带着团队现场勘测后,结论毫不犹豫:“这棵槐树必须移栽。” 他在项目临时会议上陈述理由,语气是惯有的冷静客观:“老槐树的根系发达,且主要向河岸方向蔓延以汲取水分。这不仅会与我们将要种植的水生植物争夺养分和空间,其日益粗壮的根系也可能对石砌河堤造成结构性破坏,存在安全隐患。从工程最优解和生态效益最大化角度出发,移栽到下游规划的滨河公园内是最佳方案。”
消息不知怎么很快传了出去。当天下午,当施工人员带着移栽设备刚到场,就被闻讯赶来的老街坊们团团围住了。
“不能移!这棵老槐树在我们巷口几十年了,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娃娃们围着它捉迷藏,怎么能说移就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情绪激动,拐杖跺得地面咚咚响。 “就是!这是我们的镇巷树!它看着我们几代人长大的!它不只是棵树!”另一位阿婆抹着眼泪,“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 “移到公园?那还是我们的树吗?我们天天还能见着吗?” 群情激愤,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居民们聚集在槐树下,手挽着手,态度坚决,施工根本无法进行。
顾芽芽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她看着老人们激动而又不舍的神情,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讲述着关于这棵槐树的种种记忆:谁家孩子是在树下学会走路的,哪个夏天大家在树下分吃西瓜聊到深夜,抗战时期它如何侥幸躲过炮火……这些碎片化的故事,汇聚成了一种沉重而温暖的情感力量,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完全理解陆时衍的理由,数据上、工程上,他是对的。但她更理解居民们的情感。这棵槐树,早已超越了植物的范畴,它是社区的记忆载体,是邻里情感的粘合剂,是老巷烟火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试图和陆时衍沟通:“陆工,能不能再评估一下?或许可以调整缓冲带的设计?这棵树对大家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陆时衍看着情绪激动的人群,眉头紧锁。他理解“记忆”这个词,但在他的专业评估体系里,情感价值无法量化,也无法抵消潜在的工程风险和生态效益折损。 “顾设计师,情感不能替代科学判断。”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移栽是技术层面最优且对树木本身生存影响最小的方案。保留它,意味着缓冲带功能大幅削弱,河堤风险增加。这个代价,谁来承担?”
他的话语像冰水,浇熄了不少人眼中的希望之火,也瞬间点燃了顾芽芽心中的倔强。
“最优解?如果所谓的最优解是以割裂社区情感为代价,那它就不是这个项目的最优解!”顾芽芽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城市更新不是实验室里的理想模型,它是在活生生的社区里做事!我们不能只算工程账、生态账,不算情感账!”
两人再次站在了对立面,但这一次,争吵的核心不再是理念,而是具体而微的现实难题。
面对僵局,顾芽芽没有放弃。她没有再和陆时衍进行无谓的争论,而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当着所有居民和陆时衍的面,大声说道:“大家别急,给我一点时间,也给陆工程师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找到一个既能保护好大河,又能留住老槐树的办法!”
说完,她转向陆时衍,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陆工程师,请你跟我来。也请你花一点时间,听听这棵树的故事。”
陆时衍本想拒绝,他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但看着顾芽芽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以及周围居民们混合着期盼与不安的目光,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顾芽芽就拉着陆时衍,坐在老槐树下的小凳上,听老人们絮絮叨叨地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关于槐树的故事。从抗战时期的避难所,到改革开放时的纳凉晚会,再到如今孩子们嬉戏的乐园。陆时衍一开始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敲打着,脑子里还在计算着根系破坏河堤的概率模型。
但渐渐地,那些鲜活而琐碎的故事,带着温度,一点点渗入他习惯理性思维的脑海。他看到张爷爷说到儿子在树下第一次叫他“爸爸”时眼中的泪光,听到李奶奶回忆困难时期槐花曾是救命粮时的唏嘘……这些无法被数据量化的人生片段,构成了一种他此前从未认真考量过的“价值”。
尤其是当一位盲人按摩师傅摸索着走过来,颤巍巍的手抚摸粗糙的树皮,说“我虽然看不见河,但每天听着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就知道家在哪”的时候,陆时衍敲击屏幕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仰望着这棵巨大的、生机勃勃的老树,第一次不是将它看作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障碍物,而是一个承载了无数生命记忆的、沉默的守望者。
顾芽芽在一旁轻声说:“你看,它守护的不仅仅是一片阴凉,更是一个社区的魂。我们做的所有改造和修复,最终不也是为了守护这里的人和他们珍视的生活吗?如果最后河清了,巷新了,但大家觉得心里的宝贝没了,那我们的项目,算成功吗?”
陆时衍久久沉默。夜幕降临,居民们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棵静静伫立的老槐树。
“……你说得对。”良久,陆时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考虑不周。只计算了显性的成本和收益,忽略了隐性的情感价值和社会成本。”
顾芽芽惊喜地看向他。
“但是,”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工程师的本色,
“安全问题和水生态功能不能妥协。我们需要一个既能保留槐树,又能满足核心生态功能和安全要求的方案。这需要重新设计。”
“我们一起想!”顾芽芽立刻接口,眼中重新燃起光彩,“我可以调□□貌设计,你可以优化缓冲带布局!一定有办法!”
当天晚上,顾芽芽的工作室灯火通明。她铺开巨大的图纸,盯着老槐树的位置苦思冥想。陆时衍也没有回住处,就在临时办公室的电脑前,反复运行着各种模拟程序,计算着不同方案下的水力变化、净化效率和结构稳定性。
凌晨三点,顾芽芽盯着图纸上老槐树的轮廓,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猛地抓起笔,在图纸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原本笔直的缓冲带,顺着老槐树的冠幅边缘,设计成一道环绕它的弧形!这样既最大限度保留了树木和其下的根系土球,又能通过弧线造型巧妙连接上下游的缓冲带!
她兴奋地抓起图纸冲进陆时衍的办公室。几乎同时,陆时衍也抬起头,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类似的、利用弧形导流板优化水流冲击的模拟结果,数据显示该方案能有效分散对河堤的压力。
两人看着对方的方案,愣了一下,随即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和如释重负。
“弧形缓冲带!” “弧形导流分散压力!”
异口同声。
这一刻,隔阂尽消。他们不再是对立的双方,而是共同为一个难题寻找最优解的战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头挨着头,趴在图纸和电脑前,激烈讨论着弧线的曲率、植物的配置、基础的处理、材料的选用……思维的火花在深夜激烈碰撞,却不再是争吵,而是高效的互补与融合。
天快亮时,一个完整、严谨、既饱含人文关怀又确保生态安全的新方案终于成型。陆时衍主动表示:“我会亲自向住建局和居民解释这个新方案,并承担相应的技术风险论证。”
最终,这个“绕树建弧形缓冲带”的方案,在陆时衍详尽的技术保障解释和顾芽芽动人的情感阐述下,成功获得了项目和居民们的双方面认可。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并且大获成功。
然而,项目的波折似乎不愿停歇。中期验收的日子越来越近,各方面的压力也随之增大。为了提升项目的“视觉效果”以应对验收,上级部门建议在河岸适当增加夜景照明, specifically提到了LED灯带。
顾芽芽虽然觉得有些画蛇添足,但考虑到验收的实际需求和部分居民希望“更亮堂、更热闹”的愿望,还是在方案中加入了沿弧形缓冲带边缘嵌入低亮度暖光LED灯带的设计。
果然,在方案讨论会上,陆时衍一看之下,立刻坚决反对。 “我不同意加装LED灯带。”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首先是电源安全问题。灯带需要供电,接线盒、变压器一旦安装不当或老化,在潮湿的河岸环境极易漏电,威胁市民安全,也可能泄漏有害物质进入河水。其次是光污染问题。夜间人工光源会严重干扰水生生物和岸边鸟类、昆虫的昼夜节律和繁殖行为,对刚刚开始恢复的河流生态系统是重大打击。这个风险绝不能冒。”
他的反对如此迅速和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让顾芽芽有些错愕。她试图解释:“陆工,我们可以选用最低亮度的、防水等级最高的产品,并且严格规范施工……” “不行就是不行。”陆时衍打断她,态度异常强硬,甚至比争论观景台时更加不容商量,“任何非必要的、可能引入风险的人工干预都必须排除。我不能拿整个生态修复的成果去冒险。
顾芽芽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这只是非常微弱的辅助照明,怎么就被你说得像是要排放核污水一样严重?验收需要亮点,居民也希望晚上河边有点氛围,这点需求都不能满足吗?你就不能稍微变通一下?”
“这不是变通的问题,是原则问题!”陆时衍的声音也提高了,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顾芽芽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情绪,“为了所谓的‘氛围’和‘验收亮点’,去牺牲生态系统的健康,是绝对的本末倒置!我以为经过槐树的事,你已经明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顾芽芽。她觉得委屈又愤怒,他居然用槐树的事来指责她?“我当然明白!但我更明白项目需要推进!需要平衡!而不是像你这样一味地死守教条,毫不考虑现实!”
争吵激烈爆发,谁也不肯退让。最后,会议不欢而散。此后三天,两人陷入了冰冷的冷战。对接会上只有必要的、极其简短的公事公办,结束后各走各路。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默契和信任,仿佛瞬间冻结。
顾芽芽心烦意乱,跑到林瓷的书店诉苦。 “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固执?简直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她气得眼眶发红。林瓷安慰着她,提议去河边走走散心。
无独有偶,两人刚走到河边,就遇到了正在那里取水样的顾隋。林瓷看到顾隋,想起之前浇花水的争执,也没什么好脸色,但为了闺蜜,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顾先生,你们那个陆工,是不是对灯啊光啊有什么心理阴影?怎么反应那么大?”
顾隋看了看一脸郁闷的顾芽芽,又看了看语气不满的林瓷,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开口:“陆工不是死板。他之前参与过一个湿地公园项目,当时甲方为了美观,强制要求大面积安装彩色LED灯带。结果项目建成后不久,就发现那片水域的夜行性鱼类和底栖生物数量锐减,幼虾死亡率异常增高,研究表明与强烈的人工光源干扰密切相关。陆工为此自责了很久,认为自已当初没有更坚决地反对。所以他现在对这类设计特别敏感和谨慎。”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不是针对顾设计师,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同样的错误。”
顾芽芽愣住了,满腹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凝固。她忽然明白了陆时衍那双冰冷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从何而来几乎是同时,林瓷也叹了口气,对顾隋说:“其实芽芽也不是非要那个灯带不可。她是压力太大了,上头要验收效果,这边好多老街坊又偷偷跟她念叨,说希望改造后晚上也能亮堂点,热闹点,她也是想圆大家一个心愿……
顾隋沉默地听着,看了看顾芽芽,似乎也对设计师面临的各方压力有了些许理解。
就在这时,天色骤然变暗,乌云迅速汇聚,闷雷滚过天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即将来临。
“要下大雨了!”林瓷惊呼。
顾芽芽脸色猛地一变:“不好!河道那边还有几处刚做完基础整理的施工面,沙袋防护还没完全到位!”她想起天气预报今天有雷阵雨,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职业本能让她瞬间忘记了冷战,转身就朝着工地跑去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大片水花。顾芽芽冲到河边时,果然看到一处地势较低的施工面,临时堆放的沙袋被迅猛的雨水冲得有些散乱,混着泥浆的雨水正汩汩地朝着河道方向流去!
她心里一急,什么都顾不上,冲进雨幕就去拖拽那些沉重的沙袋,试图堵住缺口。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泥浆溅满了她的裤腿,她一个人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一把雨伞撑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部分倾泻的雨水。她愕然回头,只见陆时衍不知何时也赶到了,他浑身同样湿透,发梢滴着水,脸色紧绷,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只有专注和急切。他身后,他的团队人员也带着更多的沙袋和工具赶了过来。
“你这样堆不行!水流一冲就散!”陆时衍在大雨中高声喊道,声音却异常稳定,“跟我学!错位堆叠,底层要压实!”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动作迅速而专业。顾芽芽立刻照做,两人带着团队成员,在暴雨中默契配合。顾芽芽帮着固定生态缓冲带的防护网,防止刚种植的幼苗被冲走;陆时衍则指挥着沙袋的堆垒,确保稳固。
雨水冰冷,但并肩奋战的热度却驱散了寒意。偶尔的手臂碰撞,交换的眼神,都在无声中传递着某种无需言说的谅解与支撑。
雨势渐小,缺口终于被成功堵住,避免了大量泥沙涌入河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都有种共同完成了一场战斗的酣畅感。
陆时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旁边气喘吁吁、脸上沾着泥点、却眼睛亮晶晶的顾芽芽,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雨后的寂静:“其实……”
顾芽芽抬头看他。
“灯带……或许可以用太阳能供电的。我认识一家厂商,生产专门用于户外生态区域的低光度、暖色温、防眩光型太阳能LED灯带。”他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不太习惯主动提出折中方案,“如果你觉得确实需要……我可以去问问参数。”
顾芽芽愣了一下,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略显别扭却无比认真的神情,心头那股郁结的气瞬间烟消云散,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她用力点头,雨水顺着发丝滑落:“好!我也再改改设计,可以把灯带安装在离水岸更远的护栏上,而且只在特定时段开启,尽量减少影响!”
冷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并肩作战中,悄然化解。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河面上,反射出粼粼金光,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条重新连接、甚至更加牢固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