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谢临风摩挲着被退回的玉佩。这玉是他十五岁那年特意寻来的,只因元疏桐曾称赞过王砚之的玉佩好看。
“父亲,我……”
“罢了”,谢琰拍拍儿子肩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从公主府回到谢家,谢临风倚在谢府后院的梧桐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陈旧的九连环。这是九岁那年,他在宫宴上见到元疏桐时,她随手丢给他的。
公主穿着杏红色的襦裙,安安静静坐在皇后身边,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其他孩子都在嬉闹,只有她专心解着手中的九连环。谢临风至今记得,当她终于解开最后一个环时,唇角浮现的那个浅笑——像是初春的第一朵梨花。
“表弟要玩吗?”公主发现他在偷看,随手将手边另一个九连环抛过来,“解不开就别还我了。”
那语气明明带着嫌弃,可谢临风却像得了什么珍宝。他在府中苦练三日,终于解开所有环扣,兴冲冲跑去还她时,却看见她正教别的小郎君下棋。
“放那儿吧”,公主头也不抬,“我早玩腻了。”
谢临风摩挲着手中的九连环,忽然低笑出声。八年过去,他依然是那个捧着九连环不知所措的孩子,而元疏桐……始终是那个对他不屑一顾的公主。
“郎君”,侍从在院门外轻声禀报,“公主府送来的帖子。”
谢临风猛地站起身,却在看到帖子的瞬间僵住——那是一封退回来的赏菊帖,上面还沾着未燃尽的焦痕。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一笔一划写下邀请,又是如何用她最爱的沉水香细细熏过。而现在,这帖子只剩下大半截残片,带着被火舌舔舐过的痕迹。
“表姐……”他轻声呢喃,指尖抚过焦痕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的灼痛。
元疏桐正在书房批阅户部送来的账册。自从赐婚的消息传出,各州送来的贺礼已经堆满了三间库房。
“殿下,王郎君求见。”青黛轻声禀报。
元疏桐笔尖微顿:“请去花厅,备茶。”
“殿下”,王砚之行礼时,目光扫过她案头的账册,“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元疏桐示意他入座:“王郎君何事?”
“听闻……”王砚之斟酌着词句,“陛下已经下旨赐婚?”
“嗯。”元疏桐神色不变,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王砚之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殿下是否……情愿?”
元疏桐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让王砚之心头一颤。
“圣旨已下”,她淡淡道,“王郎君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在下明白了”,王砚之苦笑起身,“告辞。”
廊下传来争执声。谢临风闯过侍卫阻拦,手中捧着烧焦的请帖残角:“表姐为何要……”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了坐在琴案旁的王砚之。谢临风闻到了王砚之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元疏桐最爱的熏香。
谢临风站在花厅门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到王砚之坐在元疏桐身侧,两人之间不过方寸距离。王砚之月白色的衣袖垂落在琴案上,与元疏桐的素手不过毫厘之遥。更刺目的是,案上那盏茶——是元疏桐最爱的阳羡雪芽,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他碰的茶。
一股酸涩猛地窜上心头。谢临风想起去年上巳节,他跪在雨里求了三个时辰,元疏桐却连帘子都没掀开。而此时此刻,这个王砚之竟然能在表姐的花厅品茶!
“谢世子。”王砚之起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墨色衣袂轻拂过地面,他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姿态优雅得体。
“王兄来得真早。”谢临风听见自己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含着砂砾。
三足鎏金炉青烟袅袅,三人身影在光影中凝固。王砚之起身时衣摆不慎带翻茶盏,他立刻敛眉致歉,面上满是歉疚之色,而碧色茶汤在青砖上漫开,像极了那年御河里漂散的桃花。
元疏桐忽然轻笑,缓缓说道:“世子手上的灰烬,可比王郎君泼的茶好看多了。”
谢临风喉结滚动,烧焦的纸角在掌心蜷缩。
“表姐”,他声音哑得不成调,“这帖子我写了整整……”
“三遍?五遍?”元疏桐拨动琴弦,“与本宫有何干系?”
王砚之见状悄然退至廊下,转身离开。
花厅内
“表姐”,他声音沙哑,“我知你厌我,但……”
“既然知道,何必自取其辱?”元疏桐起身准备离开,“若无他事,世子请回吧。”
暮色笼罩谢府时,谢临风独自在书房修补那封赏菊帖。金粉一点点填补着焦黑的字迹,就像这些年他固执地修补着一次次被伤透的心。“九月九日,诚邀表姐……”笔尖在“表姐”二字上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