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过了一旬。
元疏桐的轿辇停在城南墨香斋前时,惊起了檐下一对燕子。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广袖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不像个公主,倒像是哪家书院的女学士。
“殿下要的紫毫到了新货”,青黛撩起轿帘,小声提醒,“不过听说王家的郎君也在里头。”
元疏桐指尖在轿窗上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搭上侍女的手背:“无妨。”
墨香斋内墨香氤氲。元疏桐的绣鞋刚跨过门槛,就看见王砚之立在北窗下的书案前。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正专注地临摹《兰亭集序》,手腕悬空时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笔走龙蛇间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
王砚之闻声抬头,见是元疏桐,立刻搁笔行礼:“殿下”,他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殿下也来选笔?”
元疏桐走近书案,目光落在“惠风和畅”四字上。王砚之的字确实极好,筋骨分明中又带着几分潇洒意气,与他一贯温润如玉的性子倒是相得益彰,“好字。”
“臣不过是班门弄斧”,王砚之将手中的紫毫递过来,“这支笔,刚试了试,倒是很适合临摹二王。”
元疏桐接过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王砚之耳尖微红,却故作镇定地指向架上的另一册字帖:“新到的《快雪时晴帖》摹本,殿下可要看看?”
正当两人低头品评字帖时,门帘突然被粗暴地掀起。一阵带着柳絮的风卷入室内,随之而来的是谢临风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表姐好雅兴。”
谢临风站在门口,靛青色的锦袍上沾满柳絮,显然是策马疾驰而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在王砚之手中的紫毫上——那支笔刚才还被元疏桐握在手里。
“谢世子”,王砚之从容行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巧遇。”
“巧?”谢临风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元疏桐身侧,“王兄的消息倒是灵通,连表姐出宫采买都知道”,他刻意贴近元疏桐,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莫不是日日派人盯着公主府?”
元疏桐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世子慎言。”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谢临风头上。他看着她下意识护在王砚之身前的半步距离,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
“表姐莫怪”,谢临风强扯出笑,声音发涩,听着还有些许委屈,“只是陛下既已赐婚,有些规矩……”
“赐婚?”王砚之突然轻笑,将紫毫轻轻放回笔山,“谢世子是说那份用三十万石粮饷换来的圣旨?”
墨香斋内霎时寂静。谢临风脸色骤变,这句话像把尖刀,精准扎在他最痛的软肋上。他疾步上前揪住王砚之前襟,骨节发白:“王砚之!你——”
元疏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放手。”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谢临风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忽然想起幼时,她也是这样扣着他的手腕,把他从秋千上拽下来——只不过那时是为了护着王砚之的弟弟。
“表姐……”他声音发颤,细听还带着细碎的哭腔,“是他先……”
元疏桐甩开他的手,“王郎君所言非虚。”
王砚之整理衣襟,目光扫过谢临风惨白的脸色:“无妨。想必谢世子不过是……”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情难自禁。”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临风的怒火。他眼底泛起血丝,正要发作,却见元疏桐已经拿起那支紫毫,轻轻放在王砚之手中:
“试试吧。”
这个动作像记耳光,狠狠扇在谢临风脸上。他记得去年自己送了十八支名笔,全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而现在,她竟亲手为别人选笔。
“表姐”,不甘心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上月送你的那套狼毫……”
“赏给宫女了”,元疏桐头也不抬,指尖在王砚之临摹的字帖上轻点,“这一处转折,王郎君处理得极妙。”
谢临风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看着两人低头论字的亲密姿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殿下若喜欢,臣可将这摹本……”
“不必”,元疏桐打断王砚之的话,却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拭去他指尖沾染的墨渍,“改日本宫亲自去王府借阅便是。”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谢临风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夺过那方绣着桐花的丝帕,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将帕子按在自己心口:
“表姐可还记得,去年我染了风寒,你连句问候都没有?”他声音嘶哑,像是受伤的野兽,“现在却为他……”
“世子若是无要事”,元疏桐冷冷截住他的话,“就请自便吧。”
墨香斋外,柳絮纷飞如雪。谢临风站在街心,看着元疏桐的轿辇远去,王砚之骑马护在轿旁的身影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低头看着手中被攥皱的丝帕,上面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沉水香。
暮色四合时,谢临风独自坐在谢府后院的石阶上。手中攥着的是白日里在墨香斋买的紫毫——和王砚之那支一模一样。他盯着笔尖出神,忽然想起元疏桐最后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郎君”,小厮怯生生地递上热茶。
谢临风没接,反而从怀中掏出个锦囊。里面装着元疏桐十二岁时丢掉的半块墨锭,黑得就像她今日的眼神。
“我错了”,他对着墨锭喃喃自语,“不该当着表姐的面动手,还让表姐难堪”
夜风吹散了他的低语。谢临风将紫毫和墨锭并排放在石阶上,忽然想起王砚之那句“情难自禁”。是啊,他就是情难自禁。从七岁那年初见,到如今十七岁赐婚,整整十年,他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会烧得遍体鳞伤,却还是义无反顾。
月光下,谢临风慢慢蜷起身子。今日他确实失态了,可王砚之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她一个眼神,一句温言,甚至亲手递来的笔?而他谢临风,用尽心思却只换来厌恶和嫌弃。
“郎君,要备醒酒汤吗?”老管家远远问道。
谢临风摇头,却从袖中取出那方绣着桐花的丝帕。帕子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唯有角上那朵桐花依然清晰。他想起元疏桐及笄那年,他偷偷在一处别院种了满园梧桐,想给她一个惊喜,却换来她一句“最厌梧桐”。
“不能再这样了”,他突然站起身,惊飞了树上的夜莺。若是连这点刺激都受不住,还谈什么长相厮守?表姐最讨厌莽撞之人,他不能再让她更厌恶了。
谢临风小心翼翼地将紫毫收入锦盒,又取出那封修补好的赏菊帖。焦痕被金粉勾勒出奇异的花纹,就像他千疮百孔却仍不肯死心的痴念。
“表姐”,他轻抚过残缺的字迹,“我会等。”
与此同时,琅琊王府的书房内,王砚之正在灯下审视那幅《兰亭集序》摹本。他的手指在“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一句上徘徊,忽然轻笑出声。
“郎君今日心情甚好?”侍从奉上新茶。
王砚之合上摹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谢临风今日在墨香斋,差点对我动手。”
“什么?”侍从大惊,“他怎敢……”
“为了疏桐公主”王砚之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可惜啊。”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一轮孤月高悬。建康城的春夜,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