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莳虽前世深居闺阁,鲜少过问朝堂之事,但从定国公府的日渐衰败中,已隐约窥见大夏王朝的颓势。在她嫁入徐家后的日子里,亲眼目睹即便是显赫如定国公府,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府门外的排场仍需强撑,内里却早已捉襟见肘。她时常看见田庄上的冯总管愁眉苦脸地前来禀报收成,转眼就被舅舅厉声呵斥着赶出厅堂。连世代簪缨的国公府都沦落至此,民间百姓的疾苦可想而知。偶尔乘轿外出上香时,沿途饿殍遍野的景象更令她心惊。
此刻她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理清思绪与父亲商议对策。奈何前世困于后宅,对朝局变迁知之甚少,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更多关于王朝倾覆的细节。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就像冬日里呵出的白雾,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去抓却又消散无踪。
谢初莳吩咐东珠给她磨墨,她从从案边取了一张宣纸来,细细铺开。用毛笔沾了沾一旁的墨,一笔一划的写下了几个人名。
徐向左、程敏言、高越、陆逢年、秦无遗......
这是她认知范围里,真正在大夏朝的执掌权力的角色。不过也是从父亲舅舅逢年过节的谈话中知道一两点脉络而已。
这些年来,大夏朝皇权虽未旁落,但皇帝都不太靠谱。即使不懂政治的人也知道,朝中大小事的决策权力几乎就在内阁首辅、掌印太监、秉笔太监等人手里转圈。看谁更强势,更能稳住局势。
明德帝赵横一心问道,不问世事,权力被内阁首辅徐向左、程敏言先后把持。
明德帝驾崩后,太康帝赵渲即位。太康帝赵渲做太子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明德帝驾崩后他翻身做主,行事荒诞,荒淫无度,重用太监,朝政被掌印太监高越把持。
可惜太康帝做了皇帝没几年,便很快离奇暴毙。至于原因朝堂上众说纷纭,即使到了大夏朝灭亡时也没有定论。
太康帝死后,朝臣们连忙把幼帝宣和帝赵焕扶上帝位。宣和帝的老师陆逢年登上首辅之位,开启了他的黄金十年。
大夏朝曾经一度在陆逢年的手里恢复王朝昔日鼎盛时期的荣光,她犹记得那几年父亲出入定国公府与舅舅们议事醉嘴里也都说的是这位内阁首辅的事,说他如何强势,即使是舅舅这种闲职也都逃不过被考核的命运。又说道哪里的土地又被查了,如今避税艰难。但是父亲对陆逢年评价很高,说他是真正有治国之才的宰辅大臣。
然而,在宣和帝十八岁亲政后,陆逢年很快因为被告通敌叛国被流放,最后死在流放的途中,直到宣和末年才得以平反。陆逢年下台后,大夏朝的权力又回到了太监秦无遗手里,直到王朝颠覆,一败涂地。
谢初莳叹了口气,在陆逢年的后面,轻轻勾勒了一个圆圈。
今岁已是明德三十五年,正是程敏言掌权期间,然而就在今年当今就会驾崩,权力会转移到太监高越手中。要在这些人里挑选一个有可能能撼动王朝命运的人,陆逢年是唯一的选择。
陆逢年在大夏朝的知名度很高,即使谢初莳作为一个闺阁女子也有所听闻。当年他连中三元,一路从乡试、会试、殿试都高中榜首,名噪一时。
时间久远,她不记得陆逢年是何时进入官场的。谢初莳平时身体羸弱,连出门都少有,到了定国公府更是随分从时,唯恐错了什么礼仪,被人耻笑。除了跟着府里的老太太、太太们一起去寺庙里进香,几乎没有出门的机会。所知所晓的信息都是来自于定国公府的只言片语。
但是在定国公府时曾发生过一件事。定国公府的三小姐徐云岫在一次宴会上对陆逢年一见钟情,回到家后如魔怔一般硬要闹着嫁给他。还到处找人去买陆逢年曾经写过的文章,什么游记,奏疏,策论,甚至是做过笔记的经义。但凡是市面上能收集到的只言片语,她都花钱去买。
她记得那会陆逢年还是个翰林,因为官职低微,尽管在寻常人看来已是未来可期的龙凤之人,但在定国公府这种豪门望族眼里,依然算不得什么顶好的联姻对象。要不是徐云岫实在闹得过分,定国公府唯恐传出去坏了家里女儿们的名声,否则根本不可能找媒婆私底下说和。只是后来还被对方以已有婚约婉拒。
定国公府担忧此事传出去被人耻笑影响徐云岫的婚事,便很快就为她寻了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哥嫁了出去。后来又听说太康帝有意把公主下嫁给陆逢年,最后好像也不了了之。
在谢初莳的记忆里,这位才华卓越的年轻首辅,不知因何原因,终其一生也都还没有娶妻。
她从定国公府回到谢家的那一年,正值朝廷节节败退之际,常听父亲谢东明扼腕叹息:“若是陆大人尚在朝中,大夏江山何至于崩塌得如此之快。”
最后一次听人提到陆逢年,还是塞蒙打入山海关的时候。
那个时候宣和帝不知道是脑子突然清醒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在举国慌乱之际,要给陆逢年平反。
斯人已逝,也许是宣和帝看到山河破碎的景象想起了自己的这位老师也未可知。只是这迟来的平反诏书,终究只能化作史书上的一笔注脚,九泉之下的陆逢年恐怕也难以知晓。
既然她在定国公府时,陆逢年还只是个翰林编修。那么现在的年份比当时早,陆逢年此时很有可能在翰林院供职,甚至有可能还未参加科举。
若是想要快速知道答案,倒是可以和父亲打听。但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解释自己为何会认识陆逢年。
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她还不想节外生枝。即使是自己的父亲,她也不敢轻易将死而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讲给他听。
要改变前世的命运,第一件要紧事就是不能再嫁给徐闻逸,第二件事则是要想办法在合适的时机救救这位首辅大人。
只是在这个时间点上,陆逢年还不知道在哪个小门小户里藏着呢,若等到他真进入内阁以后,自己一个弱女子想去掺和进政治旋涡里就难了。
谢初莳暗自斟酌,便让东珠把李茗叫来。
李茗是谢东明专门从年轻的护卫里挑出武艺最好的一位,谢初莳八岁起李茗就成了她的护卫,但凡外出必由其随行保护。前世她深居简出,嫁入定国公府时亦未将李茗带在身边,故而鲜少有用武之地。
李茗效率很高,入夜时分便给谢初莳送来了近几年的殿试三甲名单。
意外的是,名单里没有陆逢年的名字。谢初莳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此时的陆逢年并未迈入官场,也许正好在今年的科考名单中。
然而今年的春闱还未正式举行,除了主考的部分官员,其他人很难接触到考生名单。要想查到相关的信息,必须得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才行。
李茗送来名单后并没有出去,而是安静的垂手站在一边,等候差遣。
谢初莳看了看他问道,“外地赴京赶考的考生,通常住在何处?”
李茗拱手回到,“回姑娘,通常住在皇城南面的永安巷附近。”
谢初莳继续问道,“若是只知晓名字,能找出此人来吗?”
李茗说,“姑娘是想要让别人知道有人在找他,还是想要不让人知道?”
谢初莳对这些并不擅长,便又问道,“有何差别?”
李茗答道,“若是不在意他人是否察觉,就相对简单一些。若是需要暗中查探,就复杂一些。”
谢初莳闻言仔细端详了一下李茗。看他身着普通的玄色家丁服,却身姿挺拔,端庄稳重,不像是个五大三粗的习武之人,倒更像是个读书人。
“难为你想得仔细。”谢初莳道,“你再私底下打探一下今年的考生名单里可有陆逢年此人。切记不得让我爹知晓,也不能让陆逢年本人知晓。”
李茗虽然对于不能汇报给尚书大人这件事觉得不太能理解,但毕竟尚书大人让他一切听命于小姐,便把这些念头扔到一边领命转身出去了。
东珠一直坐在软榻另一侧低头绣着帕子,见李茗出了门,这才放下针线,凑近谢初莳小声问道:“姑娘,这位陆逢年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读书人。”谢初莳连眼皮都未抬,指尖轻轻捻过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姑娘为何要打听他?”东珠不死心地追问。
谢初莳终于从书卷上移开视线,瞥了她一眼:“再多嘴,就让南珠进来伺候,你到外头去。”
东珠自幼与谢初莳一同长大,深知自家姑娘不过是嘴上厉害,倒也不惧,只小声嘀咕道:“姑娘别恼,奴婢也是担心。您一个闺阁小姐打听外男,若叫人知道了传到老爷耳朵里......”
谢初莳闻言慢条斯理道:“若真传到父亲那儿,我第一个拿你是问。”